行腳 · 辯經 · 中道
九月至翌年二月,南投東埔精舍。
午後兩點,山嵐準時從溪谷漫上來,窗外是一片濕潤的白。茶爐上的水正發出「松風」般的沸響。
- 東埔 · 半年
清呀,趕緊來!
老和尚的聲音穿透霧氣。
室內有三張蒲團。一位持律念佛,坐姿如松;一位參禪,靜默如石。我翻開論典,紙頁在指尖微顫。
茶煙氣、香韻、辯經的火花,在方寸之間糾纏了整整半年。
- 《雜阿含經》:
如三杖共立,一不立,則兩不立。
這裡沒有社會的時鐘。我們的時鐘是杯裡的茶。茶熱時,正辯到「法性與法相」;茶涼時,已論過「因緣與自性」。
念佛的和尚說:一句名號,便落實了「地」。
參禪的和尚說:一念空寂,便體現了「空」。
我說:若無「識」的條理,地與空如何交會?
我們日日相見,日日辯經。爭論激越時,像夏日的雷雨;沈默相對時,像冬日的積雪。
這半年,我不是在讀「論」,我是在「活」出論裡的辯證。
- 下山 · 櫻花
半年過去了。下山的那天,東埔的櫻花正要開。兩位老和尚送到門口。沒說法,只說了聲:「路滑,看腳下。」
我低頭看路。這半年的辯經,都化成了腳底那份紮實的定力。
- 終南山 · 春日
春一日,行腳更孟山南坡。溶雪冰冷清澈,涓涓南流,一首歌,兩岸響。
溪畔旁,有間竹堂。小石階旁,含笑、墨竹相映,花正開,色白色紫。竹蓆上,一僧坐禪。
我在不遠處,靜靜地坐了下來。
- 竹堂 · 三天
許久,和尚張眼開口,喝茶,問曰:「那裡來?那裡去?」
應聲我:栗子南瓜,扁豆掛兩邊。
師父說:「哈哈,恰是時,我們煮來吃。」
師父煮了一壺採曬的白茶,我們聊了起來……三天十七個小時。
朱士行的般若經、慧遠與羅什的書信問答、俱舍論、成實、百論、龍樹的入中論。又從華嚴的唯心與緣起、七地無相、八地不動,談到了瑜伽師地論的緣覺品。
最後,趙州狗子有佛性,大慧宗杲的「有句無句,如藤依樹,悟道時,一刀斷八識」。
懸崖 · 頓悟
這一天,我問和尚:「生死藥方何處覓?」
觸目是道,石頭路滑。
剎那間,有觸,心動雷響,差點摔下懸崖,輪迴。受教了……文眼禪師的宗風。
離開時,和尚望向南山,唱著:「草堂僧,般若伴青燈,若有念,生死一大事……」湖南偈聲,入微、入扣。
大禪師,有無一邊離,走見白雲,手舞足蹈。
- 山路 · 夜深
夜深,松風如水,山月在雲端若隱若現。
我行於濕石之上,心中念起古老的叩問:若一切如幻,誰聞法?誰修慧?誰證涅槃?
- 觀照 · 緣起
《雜阿含》言: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。」佛陀已明示:世間現象非自存,亦非無有。生滅,不過是因緣聚合時的功能顯現。
正如燈光,非火非油,而是火與油因緣共成。燈滅時,並無一「光體」遷往他處。眾生執「有一法體恆常」,正如執「有光可留」。
當觀行者於禪定中見五蘊如流,他不再問「誰在流?」只見流即法、流即覺、流即寂。
- 松林 · 中道
此時風起,松針輕顫,聲聲似法。
若說「法體恆有」,松聲豈非萬古?若說「諸法皆無」,此刻之音又從何而生?
唯有「因風動而松鳴」,此即緣起。
風止,松靜;法滅,心寂。這並非「無有」,亦非「恆有」,而是「因緣生,因緣滅」的實相,如實如是。
我這夜裡靜靜聆聽——聽風,聽松,聽心。每一聲都在告訴我:非法體恆有,亦非法體斷滅,唯有中道之流,名為真實。
流即法,流即覺,流即寂。聽見者即見道;不執者即解脫。不執兩端,見中道流。
千重山。不再相見。
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