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 · 山 · 行腳

來廟的山路,忽左忽右,彎來彎去。兩旁山景白茫茫一片,梧桐開著白花,這便是靈氣映天的白匏湖。

尋一塊大石坐禪。

  • 白匏湖 · 坐觀

滿山的霧氣迎面觸身,清氣潤頰,我攝念專注,坐觀「水三昧」。
那一刻,我是水,水是我,身體也隨之柔軟起來。

滴滴涓涓間,看著湖水漸漸枯竭,感知「色無常」——成住壞空。

  • 廟中 · 喝茶

喝茶嘍!
七十多歲的廟婆吆喝聲打破寂靜。喝茶時談到眾生之苦,眾人皆動容不已。席間這幾位大善人,一千百萬地捨,默默鋪橋造路。
修行不僅是大石上的寂靜,更是這份在世間行走的熱腸。

善念千載,亦如滿山梧桐白花,綻放光明。

  • 後花園 · 驚蟄

昨日丙寅,雨初晴。懷著朝山的心情,逕往山裡走。山前山後摘不盡,野茶不覆藏。
野茶漫山,林姊姊三五人,耕園生計,亦坐禪參禪。問其師承,但說:後山,雲深不知處。她們下田時,禪思不斷,恰似「仙人拿鋤頭」。

這份生活與禪修的無礙,讓我想起那句:「終日採茶,只聞子聲,不見子形。」

  • 啜茶 · 溈仰

水滾了,茶香撲鼻。啜飲這盞清韻,竟有一種入秋又逢雪的感覺。好茶。乍覺念頭起處,味著了,但心不著,心不縛。一切行無常,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
想起溈山與仰山的對話。仰山撼動茶樹,溈山說他只得「用」而不得「體」。仰山反詰,溈山良久不語。仰山笑其師只得「體」而不得「用」。溈山笑罵:「放子三十棒。」

體是那雲深不知處的寂靜,用是這鋤頭落下的如實。不需要遠求師承,後山的雲、手裡的茶、腳下的田,便是最深刻的傳承。

  • 驚蟄 · 雷響

三月三日,驚蟄。溪邊大石上坐禪,轟隆聲響,打雷了。望向天空,黑雲一片片。
《本草綱目》記載:僧人病冷且久,痼疾不癒。一老父告知,春分前後,俟雷,山頂採茶,能袪宿疾。後來,果真好了。

正是時。念動心行,身是我,眼見聲聞是我所。地水火風,也是我所。

下坐採茶。山野間,東找西覓採了三天,得茶三兩多。又一年的存貨了。

  • 行腳 · 一囊

平常行腳中,一人一囊,總帶著雷公茶。走渴坐疲,缶子三片茶,一口一口啜著,想著:彼岸在哪呀?

雷響之時,心不隨雷動;茶入之時,受不隨味轉。彼岸就在這一口清苦的茶湯中。

  • 雪夜 · 團茶

大雪後,手作團茶。第一盞供佛,第二盞供有情,第三盞請故友共飲。爐火跳動,像極了生滅的識流。
情與事,憨呆無寄。

路走到最後,是為了「剝落」。觀身如脫衣,色身敗壞,識流歸源。夕陽西沉,中有身消融,化作蓮華上的一點露珠。

殘燈熄處蓮華生,無死無生唯有燈。

  • 奈良 · 東大寺

奈良東大寺,千年古木與青銅大佛。
步入東大寺,宏偉的建築在歲月中顯現出一種沈重的墨色。這座世界上最大的木造建築,承載了千年的願力與祈禱。站在盧舍那大佛前,那份巨大的寂靜壓迫而來,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。

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

  • 鐘聲 · 寂滅

    此時,遠處傳來鐘聲。那不是普通的聲音,那是能穿透五蘊、直抵識海深處的震動。當巨大的鐘聲敲響,整片空氣都在震動。那是跨越時空的「電火光石」,震碎了那個自以為是的「我」。
    《金剛經》: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。在鐘聲響起的那一瞬,我曾有的病苦、曾有的掙扎、曾有的死別,都在這震動中一一消融。千年與一瞬,在此刻沒有分別。

當鐘聲止息,寂靜顯得更加深邃。那是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的空性。
我合掌,向著大佛,也向著這千年的時光致敬。修行不是為了去到哪裡,而是為了回到這裡——回到這「法爾如是」的真實。

不再追求長生,但求此刻清明。

走出大門,風輕拂。我依然是那個行者,一人一囊。但心中已安放了那記鐘聲。無論走到哪裡,那聲「空」永遠在耳邊迴盪。

茶喝完了,山還在,心還在。慢慢來。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
我是水,水是我。體用不二,茶在山裡。鐘聲一響,千年一瞬。

千重山。不再相見。

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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