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世 間 覺 】
- 龍肚師儉堂:大佛前的遇合
美濃龍肚的午後,蟬鳴不是聲音,是裹著泥土與草腥味的重浪。我坐在師儉堂石階上,指尖劃過石面,粗糙、乾硬、微涼。這就是「地」。
大佛垂目不語,而生活如劈刀。我看見你坐在對面,握著茶杯的手指用力得發白。我沒問出口,但法義在心中流過:如果心像石頭一樣硬,與世界對撞只能崩斷;如果能像水一樣軟,任由刀鋒劈過,水依然是水。承認痛,不是軟弱,而是如實看見因緣的起點。熱不再是熱,而是存在的質地。喧囂極處,內心忽爾空寂。那一瞬,僵硬的手指緩緩鬆開,指尖恢復了血色,你與大佛的遇合,完成了。
「生活太硬」的如實知。心當如水,任刀劈過。
- 白匏湖:水三昧與眾生光
來廟的山路,忽左忽右,彎來彎去。兩旁山景白茫茫一片,梧桐開著白花,這便是靈氣映天的白匏湖。尋一塊大石坐禪。滿山的霧氣迎面觸身,清氣潤頰,我攝念專注,坐觀「水三昧」。那一刻,我是水,水是我,身體也隨之柔軟起來。滴滴涓涓間,看著湖水漸漸枯竭,感知「色無常」——成住壞空。
「喝茶嘍!」七十多歲的廟婆吆喝聲打破寂靜。喝茶時談到眾生之苦,眾人皆動容不已。席間這幾位大善人,百萬千萬地捨,默默鋪橋造路。修行不僅是大石上的寂靜,更是這份在世間行走的熱腸。善念千載,亦如滿山梧桐白花,綻放光明。
梧桐白花、霧氣觸身。我是水,水是我。在廟婆的茶與大善人的動容中,照見慈悲的熱腸。
清蟬筆記:
「觀受如受,觀法如法。」修行不離世間覺,那份對眾生苦的「動容」,便是最真切的菩提心。
一一一 善念千載 靈氣映天 一一一
- 做工換三餐:汗水裡的禪味
在工地的敲打聲中,我以勞力換取飽足。這裡沒有「師父」,只有一個為了三餐而努力工作的「勞動者」。
烈日之下,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角,那是鹹的、刺痛的「觸」。每一塊磚石的重量,都是「地」的真實。我觀看著身體的疲憊,觀看著那一絲想要放棄的「受」,在規律的勞動中,看清自心的傲慢。
中午時分,捧著換來的大米飯。熱氣騰騰,香氣直透肺腑。尊貴是假名,標籤是虛妄,唯有這噴薄的汗水,是如實的。下工時,看著夕陽西下,身倦而心舒,這便是最活潑的「現法樂住」。
磚石的重量、白飯的香氣。放下尊貴,方見真佛。汗水蒸發掉的是偽飾,留下來的是落地。
- 蜈蚣與荔枝寺:不裝的起點
山裡坐禪,腳尖突遭劇痛。睜眼一看,竟是一隻寸長的蜈蚣。我撥開牠,喃喃:「快逃命去。」腳趾陣痛紅腫,我靜心想,痛時見蟲的第一念竟無瞋恨,反生慈心。這一念生起,心頭竟有一種清涼的滿足感。
那年荔枝開花,方丈要我讀完「一部經」即可住小屋。進屋一看,竟是《大般若經》六百卷,這「一部」能讓人讀到地老天荒。無數個夜晚,我都想著翻牆出去。深夜裡,經頁摸起來有種沙礫般的乾澀感。
午後,和尚問我:「悟道了嗎?」我起身一拜:「師父,我現在什麼也不想,只想逃離。」老和尚九十九歲緣滅前,笑問:「這麼多年,怎麼都不來?」我答:「哪敢來,半夜不逃真假仙。」
六百卷般若的逃離,與蜈蚣那一咬的無瞋。最好的修行是不裝,承認恐懼與想逃,才是「如實」的起點。
- 東大寺:千年一瞬的鐘聲
奈良東大寺,千年古木與青銅大佛。站在盧舍那大佛前,巨大的寂靜壓迫而來。此時,遠處傳來鐘聲。那是不生不滅、穿透五蘊的震動。在鐘聲響起的一瞬,曾有的病苦、掙扎、死別,都在這震動中消融。千年與一瞬,在此刻沒有分別。這一切繁華與蕭索,不過是「識」所現起的幻影。
走出大門,風輕拂。修行不是為了去到哪裡,而是為了回到這「法爾如是」的真實。
穿透五蘊的電火光石。千年一瞬,應作如是觀。鐘聲已過,蓮開九品。
【 心 識 的 流 傳 】
- 中道之聽:非法體恆有
夜深,松風如水。山月在雲端若隱若現,我行於濕石之上。
若說「法體恆有」,松聲豈非萬古?若說「諸法皆無」,此刻之音又從何而生?因風動而松鳴,此即緣起。風止,松靜;法滅,心寂。這並非「無有」,亦非「恆有」,而是「因緣生,因緣滅」的實相。
當觀行者見五蘊如流,他不再問「誰在流?」只見流即法、流即覺、流即寂。
放棄耳朵,以全身毛孔承載。聲自起滅,流即覺,流即寂。聽見者即見道。
清蟬筆記:
「流即法,流即覺,流即寂。」不執著於「有」與「無」的兩端,唯有中道之流,名為真實。
一一一 不執兩端 見中道流 一一一
- 東埔精舍與北水終南山
九月至翌年二月,東埔精舍。山嵐從溪谷漫上來,窗外一片濕潤的白。
茶煙氣、辯經的火花,在方寸之間糾纏半年。念佛的和尚說名號落了「地」,參禪的和尚說一念現了「空」。這半年,我不是在讀「論」,我是在「活」出論裡的辯證。海拔一千二百公尺,冬夜的冷是活的。師父在爐邊撥弄炭火,火星劈啪。這便是「北水」的意境——極致的剝落。每一口呼吸都是對五蘊的修剪。我問生死藥方?和尚望向南山:「觸目是道,石頭路滑。」離開時,和尚唱著:草堂僧,般若伴青燈。有無一邊離,走見白雲,手舞足蹈。
每一口呼吸都是對五蘊的修剪。火在燒,霜在結,心在看。寂靜是有重量的。
鹿谷麒麟潭畔,道人病而不拒,痛不為仇。「命數既盡,心尚可修。」他藥不服而茶不斷,觀受是苦,卻見道跡。
身懷沈疴,醫者斷言命僅三月。他如老僧般經行,喃喃唸著:「此身非我,緣生緣滅。」有人問他為何不逃?他答:「觀身如身,觀受如受,四念住即是我藥。」清茶一盞,皆是道也。
觀受是苦,卻見道跡。病猶善友,不拒不執。如風過林,了無痕。
- 雪夜與雷公茶:歸源
大雪後,手作團茶。第一盞供佛,第二盞供有情,第三盞請故友祥生居士共飲。爐火跳動,像極了生滅的識流。情與事,憨呆無寄。
驚蟄雷響,於山野間採得雷公茶。缶子裡投下三片,一口一口啜著。雷響之時,心不隨雷動;茶入之時,受不隨味轉。彼岸就在這一口清苦的茶湯中。
路走到最後,是為了「剝落」。觀身如脫衣,色身敗壞,識流歸源。夕陽西沉,中有身消融,化作蓮華上的一點露珠。殘燈熄處蓮華生,無死無生唯有燈。
觀身如脫衣,識流歸源。夕陽西沉,化作蓮華上的一點露。
慢慢來。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
茶喝完了,山還在,心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