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諦隨筆
清明小雨,陽明山。
雨絲細密,如不斷的呼吸。枯葉被風拂落,貼在濕土之上。
這觸感是冷的,這地味是苦的。
我攤開古卷,看見梁武帝挺直腰桿問:
「如何是聖諦第一義?」
他問的不是真理,是「依止」。
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
是。他在求一個穩固的「地」,求一個可以安放「朕」的位置。
達摩答:「廓然無聖。」
這四字不是玄語,是「火」。
《長阿含·世記經》說劫火起時,須彌山王悉皆燒盡。
若連宇宙的中心都保不住,所謂「聖」的標籤,燒給誰看?
達摩用這把火,燒掉帝王預設的「第一義」。
無聖,不是否定修行,是剔除那層「可得之聖」的矯飾。
就像此刻山中的雨——聲來則聞,聲滅則寂。
水流隨緣起,不滯於情。 沒有法是凡,也沒有法是聖。
帝又問:「對朕者誰?」
這一問,風入林深。他想抓住一個「我」來對抗那份「廓然」。
達摩答:「不識。」
這不是「不知道」,而是「風」的跳躍。
從「有我」的邏輯,直接跳到「無我」的現觀。
五蘊觀之,無常;緣起觀之,無主。
分析至極,哪裡有一個「可被識為我」的東西?
不識,正是識之極處,無可識之我。
這一句,如風過窗,不留門檻,直接把帝王的邏輯撞碎。
雪竇說「口是心非」,圜悟說「隔山見煙」。
我於此處不作禪解,只作「如實知見」。
煙之所以見,是因為執取的火還沒滅;言之所以立,是因為對治的藥還得下。
聖諦第一義,不在「有聖」中,也不長在「無聖」中。
而在:見苦如苦,見集如集。
若還要問一個「義」,那就已經離開了腳下的泥土,進了文字的牢籠。
四禪捨念,留白處即是遍法界。
【只是風過而已】
山中無人,風過楓林,葉聲如潮。
月色落在濕石上,既不屬於天,也不屬於地。
念起因緣具足,念滅因緣散壞。
梁武帝問的不是聖諦,達摩答的也不是玄機。
那是一場「有我」與「無我」的正面相撞。
識隨緣轉 · 寂然不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