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松風如水,山月在雲端若隱若現。我行於濕石之上,心中念起古老的叩問:
「若一切諸法皆無常、無我,則此心解脫何所依?若一切都如幻如泡,誰聞法?誰修慧?誰證涅槃?」
此問,非是小事。它試圖在流轉中尋找恆常的錨點。
然若循《阿含經》之法,答案本不在言說,而在觀察「緣起」自身的運作。
一、 緣起之流:非法之體,乃息止之相
《雜阿含》言: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。」
佛陀於此已明示:世間一切現象,非自存,亦非無有。它們依條件而起,緣盡而滅。
因此,「生」者,非某實體進入存在;「滅」者,非某法體流向過去。生滅,不過是因緣條件聚合時,功能的顯現與休息。生滅非實體之遷移,而是一種依緣顯現與息止的相續相。
若執有恆常之「法體」,則陷於常見;若執全無因果之「斷滅」,則墮入空見。
佛陀於中道示法,不立「法體恆有」,亦不言「法體斷滅」。
二、 法非恆有:燈光與溪水的啟示
阿含行者觀諸蘊、界、入時,見之如幻,非無因果之虛無,而是依緣暫現之假名。
正如燈光,非火非油,而是火與油因緣共成光相。燈滅時,並無一「光體」遷往他處,只是因緣散壞,光明不現。眾生執「有一法體恆常」,正如執「有光可留」。
但佛說:「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。」此語並非否定現象的存在,而是破除對存在本質的誤認。
三、 聞思修慧:斷執不建有
若欲離煩惱,不在於尋找一「恆常法體」為安所依,而在於:以正智觀見一切法之緣起性空、無我無主。
《增一阿含》曰:「若比丘觀諸行無常,則生厭離;厭離故不樂;不樂故得解脫。」
故聞、思、修三慧,不為建立一「有」作為解脫的目標,而為斷除「執有」與「執無」的兩端。當觀行者於禪定中見五蘊如流時,他不再問「誰在流?」只見流即法、流即覺、流即寂。
四、 最終的解脫:非體之常,乃煩惱之靜
佛陀未嘗說有一「涅槃體」常住彼岸,祂只是指出:當緣盡、愛滅、取息,則苦滅。此「滅」非無餘的空無,而是「無煩惱之靜」。
所以,說一切有部以「法體恆有」來解釋因果之續,而阿含行者,則以「緣起不斷」來明白同義。一者在概念中尋「恆」,一者在體驗中見「流」。若於流中無取,便見真常;若於恆中起取,即陷常見。
五、 山中結語:聽見法如何流
此刻風起,松針輕顫,聲聲似法。我忽然想: 若說「法體恆有」,那松聲豈非萬古? 若說「諸法皆無」,此刻之音又從何而生?
唯有「因風動而松鳴」,此即緣起。風止,松靜;法滅,心寂。這並非「無有」,亦非「恆有」;只是「因緣生,因緣滅」的實相,如實如是。
我在這夜裡靜靜聆聽——聽風,聽松,聽心。每一聲都在告訴我:
非法體恆有,亦非法體斷滅,唯有中道之流,名為真實。
這篇文稿,名為《中道之聽》。因它不是論「法」,而是聽「法如何流」。聽見者即見道;不執者即解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