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道之聽:非法體恆有,唯中道之流…….
夜深,松風如水,山月在雲端若隱若現。
我行於濕石之上,心中念起古老的叩問:若一切如幻,誰聞法?誰修慧?誰證涅槃?
《雜阿含》言: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。」佛陀已明示:世間現象非自存,亦非無有。生滅,不過是因緣聚合時的功能顯現。生者,非實體進入存在;滅者,非實體流向過去。生滅是依緣顯現與息止的相續相。
「法非恆有:燈光與溪水的啟示」
正如燈光,非火非油,而是火與油因緣共成。燈滅時,並無一「光體」遷往他處。眾生執「有一法體恆常」,正如執「有光可留」。佛說「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」,並非否定現象,而是破除對存在本質的誤認。
「聞思修慧:斷執不建有」
解脫不在於尋找一「恆常法體」,而在於觀見緣起之空。當觀行者於禪定中見五蘊如流,他不再問「誰在流?」只見流即法、流即覺、流即寂。聞、思、修不為建立「有」,而為斷除「執有」與「執無」的兩端。
此時風起,松針輕顫,聲聲似法。若說「法體恆有」,松聲豈非萬古?若說「諸法皆無」,此刻之音又從何而生?
唯有「因風動而松鳴」,此即緣起。風止,松靜;法滅,心寂。這並非「無有」,亦非「恆有」,而是「因緣生,因緣滅」的實相,如實如是。
我這夜裡靜靜聆聽——聽風,聽松,聽心。每一聲都在告訴我:非法體恆有,亦非法體斷滅,唯有中道之流,名為真實。聽見者即見道;不執者即解脫。
- 望月筆記:
「流即法,流即覺,流即寂。」
所謂「中道之聽」,不是論法,而是聽法如何流動。當我們不再尋找那個穩固的「我」作為錨點,整片松林與風聲,便都是涅槃的道跡。
一一一 不執兩端 見中道流 一一一
驚蟄 · 體用
後花園:雲深不知處的體用
「山前山後摘不盡,野茶不覆藏」
昨日丙寅,雨初晴。懷著朝山的心情,逕往山裡走。
野茶漫山,林姊姊三五人,耕園生計,亦坐禪參禪。
問其師承,但說:後山,雲深不知處。
眼前一片,山前山後摘不盡,野茶不覆藏。林姊姊與友人多年來耕園生計,她們下田時,禪思不斷,恰似「仙人拿鋤頭」。這份生活與禪修的無礙,讓我想起那句:「終日採茶,只聞子聲,不見子形。」
水滾了,茶香撲鼻。啜飲這盞清韻,竟有一種入秋又逢雪的感覺。好茶。乍覺念頭起處,味著了,但心不著,心不縛。一切行無常,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
想起溈山與仰山的對話。仰山撼動茶樹,溈山說他只得「用」而不得「體」。仰山反詰,溈山良久不語。仰山笑其師只得「體」而不得「用」。溈山笑罵:「放子三十棒。」
體與用,在這一盞茶中圓融。體是那雲深不知處的寂靜,用是這鋤頭落下的如實。山僧後夜初入定,聞似不聞山月曉。我們在山裡採茶,也在山裡採回那個本自具足的自體。
- 望月筆記:
「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
茶味入舌是「用」,心不隨味轉是「體」。在後花園的蟬鳴中,我體會到那份不被覺受束縛的自由。不需要遠求師承,後山的雲、手裡的茶、腳下的田,便是最深刻的傳承。
一一一 雲深不知 體用並行 一一一
水界 · 布施
白匏湖:水三昧與眾生光
「我是水,水是我」
來廟的山路彎延,有尋龍探穴的樂趣。
滿山霧氣觸身,在大石上坐觀水三昧。
茶香與吆喝聲中,看見眾生苦,也看見慈悲的光。
來廟的山路,忽左忽右,彎來彎去,頗有尋龍探穴的樂趣。兩旁山景白茫茫一片,綠葉紅邊,梧桐開著白花,這便是靈氣映天的白匏湖。
尋一塊大石坐禪。滿山的霧氣迎面觸身,清氣潤頰,我攝念專注,坐觀「水三昧」。那一刻,我是水,水是我,身體也隨之柔軟起來。滴滴涓涓間,體悟流水不常,看著湖水漸漸枯竭,感知「色無常」——成住壞空,一切皆悉無常。
「喝茶嘍!」
七十多歲的廟婆吆喝聲不斷,打破了山間的寂靜。牛頭、陳主委,眾人緊湊圍坐。
喝茶時談到眾生之苦,眾人皆動容不已。席間這幾位大善人,默默鋪橋造路、施棺捐米,百萬千萬地捨,從不落人後。來廟拜拜,虔誠奉香供茶,也總在人前領頭。
日出夕落間,我看著這些善念。修行不僅是大石上的寂靜,更是這份在世間行走的熱腸。這些善行將在百年千年之後,依然如這滿山梧桐白花,綻放著光明。
- 望月筆記:
「觀受如受,觀法如法。」
水之無常,讓人學會放下;人之善念,讓人看見希望。在白匏湖的霧氣中,我照見了「空」與「有」的圓融。修行不離世間覺,那份對眾生苦的「動容」,便是最真切的菩提心。
一一一 善念千載 靈氣映天 一一一
奈良 · 寂滅
東大寺:千年一瞬的鐘聲
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
奈良東大寺,千年古木與青銅大佛。
當巨大的鐘聲敲響,整片空氣都在震動。
那是跨越時空的「電火光石」,震碎了那個自以為是的「我」。
步入東大寺,宏偉的建築在歲月中顯現出一種沈重的墨色。這座世界上最大的木造建築,承載了千年的願力與祈禱。站在盧舍那大佛前,那份巨大的寂靜壓迫而來,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。
「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」我對著大佛自問。
此時,遠處傳來鐘聲。那不是普通的聲音,那是能穿透五蘊、直抵識海深處的震動。在鐘聲響起的那一瞬,我曾有的病苦(麒麟潭)、曾有的掙扎(荔枝寺)、曾有的死別(雪夜),都在這震動中一一消融。千年與一瞬,在此刻沒有分別。
《金剛經》言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。」我站在大殿前,看著信眾往來,看著鹿群在林間穿梭。這一切的繁華與蕭索,不過是「識」所現起的幻影。當鐘聲止息,寂靜顯得更加深邃。那是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的空性。
我合掌,向著大佛,也向著這千年的時光致敬。修行不是為了去到哪裡,而是為了回到這裡——回到這「法爾如是」的真實。不再追求長生,但求此刻清明。
走出大門,風輕拂。我依然是那個行者,一人一囊。但心中已安放了那記鐘聲。無論走到哪裡,那聲「空」永遠在耳邊迴盪。
- 望月筆記:
「應作如是觀。」
這是行腳的終點,也是覺悟的起點。當我們體悟到生命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緣起,執著的手便會自然鬆開。鐘聲已過,蓮開九品。
一一一 清明自現 不朽自證 一一一
南山 · 數息
烘爐地筆記:現法樂住
「不向過去,不迎未來」
中和烘爐地,香火鼎盛,靈氣氤氳。
我避開人群,沿著南山後方小徑來到涼亭。
遠眺觀音山、淡水出海口,看見燈火通明,也看見心念生滅。
一日之中,我在這石旁小徑學習數息觀,專注於一呼一吸。入息出息,氣息或長或短,生滅不已,遍佈全身。氣喘如風也好,平穩如絲也罷,我只是不斷將心安住在明晰的念頭上。
腳下的烘爐地,信眾熙攘,煙火燎繞。有時候,彷彿感到百脈暢通;有時候,身受心法的「苦、空、無常」之念又會浮現。我坐著,從清晨到日暮。雖然還未能進入微細的心息,處於一種「有住而不住」的狀態,但這份寧靜已足夠。
天色漸漸朦朧,石旁的樹梢在晚風中輕輕搖曳,彷彿在說:「來呀!明日再來。」這份無言的邀請,讓我不禁莞爾。就連身旁的大石和紫薇花也似乎在笑我,笑我執著於此時此刻的體悟。
下山時,遠處的燈火已是通明一片,萬家生佛,亦是萬家憂喜。我心中思維著經文:「不向過去,不迎未來,現見法,現法樂住。」
一呼一吸,這就是我要走的道。不需要深山老林,不需要遁世隱居。在這通明燈火的映照下,當下的每一口呼吸,就是解脫的門徑。
- 望月筆記:
「念起知念起,念滅知念滅;無住心中,念念如影。」
烘爐地的燈火是境,鼻尖的呼吸是心。在喧囂中保持一分覺照,不被過去的後悔牽絆,不被未來的焦慮誘引。這,就是最真實的「現法樂住」。
一一一 一呼一吸 現法樂住 一一一
時節 · 採藥
雷公茶:天雷無妄
「彼岸在那呀…一口一口啜著」
三月三日,驚蟄,溪邊大石上坐禪。
轟隆一聲,天雷響起,黑雲翻湧。
正是時,念動心行。
三月三日,驚蟄。我在溪邊大石上坐禪,忽聞雷聲轟隆,望向天空,黑雲一片片。《本草綱目》曾載:僧人病冷痼疾,俟雷,於山頂採茶,能袪宿疾。
正是時,念動心行。我思維著:身是我,眼見聲聞是我所;地水火風,亦是我所。色是我,受想行識是我我所。當下起坐,於山野間東找西覓,採了三天,僅得茶三兩多,這是又一年的存貨了。
平常行腳中,一人一囊,總帶著這份雷公茶。走渴了、坐疲了,缶子裡投下三片茶,一口一口啜著。茶湯入喉,帶著山野的清冽與雷霆的餘威。我總會想著:彼岸在那呀……
其實,雷響之時,心不隨雷動;茶入之時,受不隨味轉。這採茶的三天,就是一場活潑潑的修行。地、水、火、風,在山野間是風景,在身心中是四大因緣。
喝著這盞雷公茶,心境如天雷無妄。不期而遇的雷聲,不期而遇的採擷。「觸目是道」,不需要尋找彼岸,彼岸就在這一口清苦的茶湯中。
- 望月筆記:
「觀身如身,觀受如受。」
雷聲是外境的風,茶湯是內在的水。當我們不再執著於一個「受苦的我」或「得藥的我」,雷公茶治好的不僅是宿疾,更是那一顆總是向外馳求、不安於當下的心。
一一一 一人一囊 走見白雲 一一一
慈心 · 現量
蜈蚣:百毒不能害
「痛時見蟲第一念,無瞋」
穀雨前後,山裡坐禪,忽冷乍熱。
專注呼吸間,腳尖突遭劇痛。睜眼一看,寸蜈蚣。
那一刻,法義不再是紙上談兵,而是皮肉間的對壘。
一日,山裡坐禪。九息過後,風喘漸微,有知而無念。突覺腳尖劇痛,起坐一看,竟是一隻寸長的蜈蚣。牠不知險,竟來咬我。
我順手撿起葉片,將牠撥開,口中喃喃:「快逃命去,來生得善處。」
再看腳趾,已是陣痛紅腫,米粒高。經文說:「若有一顆慈悲的心,百毒不能害。」我靜下心想,痛時見蟲的第一念,竟無瞋恨,反生慈心,怕牠受傷。這一念生起,心頭竟有一種清涼的滿足感——「哇,我真的有慈心了。」
南無佛。這感覺真好。我重新靜目坐禪,下坐時,腫處竟已消散,痛感全無。黃昏下山,水聲鳥鳴依舊,我踏著溪石,行人心入「無常十六觀」。
草舍中,滌水洗腳,合掌祝禱。身無常,受亦無常,心隨受滅。這一場皮肉之痛,是蜈蚣給我的布施,讓我看見自心在急迫處的本真。
- 望月筆記:
「念起知念起,念滅知念滅。」
慈悲不是為了「不痛」,但當慈悲現前時,痛與不痛已不再是心的負擔。百毒不能害的,不是皮肉,而是那一顆不為境界所轉、不生嗔恚的清淨心。
山中七日:華嚴印心
「心如工畫師,能現諸色相」
山中草堂,七日忘神。一本《華嚴經》相伴。
窗外風聲與鳥語漸次消融,只剩字句在心湖盪漾。
這不是讀經,是身心在清淨法界中的一次消融。
第一日,身心初解。普賢與文殊以偈頌示現「自覺聖智」,文殊觀空,普賢起行。那一刻,彷彿有風輕拂,解開了塵封已久的心扉。這是「行中見法,法中見身」的真切。
隨後日夜,觀行漸深。思緒隨經文攀升入天上四階。在帝釋天宮,立下菩提心的根本;在夜摩天宮,將所悟落實於行雲流水的實踐;在兜率天宮,將功德迴向十方,不住於我。
至他化自在天,十地菩薩現前。此時「觀身如身」的正念堅定不移,證得無分別智。佛陀的光明相好,無一不是觀智圓滿的彰顯。正如夜摩天的那首偈語仍在耳邊:
「心如工畫師,非色非形,但能現萬法。四大五蘊,悉從心生。」
第七日,隨善財童子南遊五十三參。每一步都踏實而充滿智慧。在焰慧地修三十七道品,在難勝地悟四聖諦。我見身如身——這皮囊非我,卻日日執著;身受心法,如是觀照,方能觀破「有我」的妄。
我明白了:佛法不在遠方,就在當下心念之轉。三界唯心,萬法唯識。彌勒不說「成佛」,只讓你在無聲處看見:原來佛道從來不是一條路,而是你願不願「當下正觀」的心。
山中七日,心與經融。下山時,眼中所見已不再是舊日模樣,而是華嚴遍滿的清淨法界。
- 望月筆記:
「因緣所生法,我說即是空。」
從初夜至天曉,華嚴的每一品都在顯現同一真理。若能以此教相配觀行,便可漸離妄見。初是觀身,終是無觀。
一一一 三界唯心 萬法唯識 一一一
阿含 · 安般
指南宮:龍頸石上的呼吸
「真如就在一吸一呼之間」
初夏清晨,漫步木柵指南宮後山。
找了塊石頭坐下,風聲、鳥鳴、蟲唱,皆是邀請。
我不求彼岸,只求在這一呼一吸間,如實觀照。
木柵指南宮後山,龍頸之處,石旁小徑幽靜。經云:「當念無常之火,燒諸世間。」昔日坐禪,心中總懷著一份「希求」,然而一旦踏入禪境,疑、怖、喜、愛四病便如影隨形。我在此學習調身、調息、調心。
天色微曦,泛著青濛的光。我閉口鼻,深吸清氣,再輕柔吐出穢氣。觀想百脈不通處,隨氣流排出。漸漸地,呼吸變得綿綿若存,不再有聲,亦無粗重。情懷隨之愉悅,身心輕安。
「身身觀住」:感受體內氣流的寒暖、遠近。呼吸微細,若有若無。
「受受觀住」:暖意漸生,心中喜悅,煩惱隨之消散。
「心心觀住」:昔日嗔怒之人,今日不再動怒。世間八風,心如止水。
「法法觀住」:體悟五蘊依緣而生,無一真實。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。
一坐便是六個時辰,絲毫不覺疲倦。心棲二禪,三昧現前。這龍頸山徑的靈氣,不再只是外在景色,而是與我內在氣息、心念清明融為一體。我明白無需遠求,真如就在這一吸一呼之間。
- 望月筆記:
「念起知念起,念滅知念滅。」
守身風則散,守氣則疲,唯有守息,方能入定。禪定不是為了成為神仙,而是為了在無常之火中,淬煉出那一絲不被左右的清明。
一一一 息念成就 歸家之門 一一一
無常 · 涅槃
雪夜:老家茶樹與死別
「情與事,憨呆無寄,我作如是觀」
大雪後,天雨。別離的日子。
爐火通明,我取老家茶樹手作團茶,獻給故友祥生居士。
在茶氣撲堂間,照見一切皆無常、無我。
夜裡八點四十五分起鼓。心入鼓音,人虔誠。梵香一柱,磬三響,木魚行雲流水,心隨著響動,誦念《無常經》。合掌迴向給知友祥生居士,願他蓮開九品。
入夜,爐火通明。我起火蒸焙,微火不青不黃,手作仿唐龍鳳團茶。這茶,是用包種鐵觀音及你生前在老家種的烏龍茶樹,取其清韻。這是我生平唯一能為你做的,開心喝茶。
第一盞茶:供佛。
第二盞茶:有情無情皆來受供。
第三盞茶:請你來,我們一起品嚐。
此時,茶氣撲堂,細嗅之下竟有淡淡花果桂花香。我們一邊喝茶,一邊思維經言:凡俗邪見者,見色是我、異我、我在色、色在我。然而諦者所斷眾苦,如彼池水,於未來世,永不復生。
「王所乘寶車,終歸有朽壞,此身亦復然,遷移會歸老。」我們聊著,看著爐火跳動,像極了生滅的識流。一切皆無常、無我,正見緣起的厭離,才是解脫之道。
情與事,憨呆無寄,我作如是觀。彈指一聲,半晌寂然。合掌南無佛,我們相見在佛國。
- 望月筆記:
「唯如來正法,無有衰老相。」
在死別面前,茶的溫度是實相,經文的冷靜也是實相。不留痕跡的思念,即是「空」的體現。
一一一 彈指半晌 蓮開九品 一一一
般若 · 試煉
荔枝寺:半夜不逃真假仙
「不要錢的最貴,六百卷般若」
那年荔枝開花,午後有小雨。
方丈說:讀完一部經,可住寺旁紅磚小屋,供一餐,免早晚課。
我拇指一按,諾千金。進屋一看,桌上竟是《般若》六百卷。
那座小屋牆內奇花異草,簡潔大氣。一廳、一臥、一浴,案上一小鼎,我心想:這便宜占大了。豈料踏入房內,桌上擺著的是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》,厚厚六百卷。我大眼瞪小眼,當場傻眼。方丈說「一部經」,信哉,誠不欺我,這真是一部經,只是這「一部」能讓人讀到地老天荒。
三天、七天,不知多少個夜晚,我都想著翻牆出去。深夜裡,小屋空氣冷冽,經頁摸起來有種沙礫般的乾澀感。我心裡嘀咕著:我佛慈悲,這哪是一部經?簡直是無盡輪迴。不要錢的東西,果然是最貴的。
我一卷又一卷地讀著,從昏沉盹睡到慢慢識字。熬過了一百卷,心跳慢了,荔枝又開花了。午後,和尚燒水提壺問我:「讀完了?悟道了嗎?有什麼想法?」
我起身一拜:「師父,我現在什麼也不想,只想逃離。有緣再見,無緣相見難。」
老和尚九十九歲緣滅前,我又去頂禮。他笑問:「這麼多年,怎麼都不來?」我答:「哪敢來,半夜不逃真假仙。」
在那段日子裡,我才真切體悟到「空三昧」。並非得有一法名為「空」,而是看著經文裡反覆出現的「無我我所」,發現那個「想占便宜的我」、「想逃跑的我」,通通都是因緣所生,本無自性。
- 望月筆記:
《大智度論》云:「觀五蘊無我我所,是名為空。」
在荔枝寺的那些夜裡,我才明白,最好的修行是不裝。承認自己的恐懼與想逃,才是「如實」的起點。
一一一 一念不分別 萬年已過 一一一
秋慧 · 現觀
麒麟潭:痛是涅槃的道跡
「痛不為仇,病猶善友」
病痛將道人驅來,觀心令其留下。
在鹿谷的煙嵐中,他租屋潭畔,藥不服而茶不斷。
當受是苦成為如實的觀察,痛便不再是敵人。
山中十七年,如一盞茶,不澀清韻遠。這位道人,非尋清福,亦非厭紅塵,而是病痛將其驅趕至此。初至時,他身懷沈疴,胰臟腫瘤八公分,醫者斷言命僅三月。驚懼中,他自語:「命數既盡,心尚可修。痛不為仇,病猶善友。」
他在鹿谷麒麟潭畔租下一屋。晨起五鼓,煙嵐滿山,石徑濕滑,他如老僧托缽般經行,喃喃唸著:「此身非我,緣生緣滅,夢幻泡影。」日子裡無藥,唯白飯地瓜,偶佐淡滷。藥不服,茶不斷。
「病若何?」我問。
他微笑,目光澄明:「經常痛,吐血便血皆有,亦曾暈厥倒地。然不拒不執,如風過林,了無痕。」一年八月後,痛苦漸微,心稍得平。語畢復默,目中無苦色,唯見清光一線,如夜月穿林,若有若無。
《雜阿含》云:「見受是苦,是病,是箭……是涅槃道跡。」此人所行,正是斯道。有人問他為何不逃?他答:「此病苦痛,非術能醫,非藥可除。觀身如身,觀受如受,四念住即是我藥。」
我低首,如聽晚風。初無聲,終有醒。清茶一盞,皆是道也。
案:
現胰臟腫瘤已不到一公分,與之和平共存。
百日蘭若
百日千峰行,笨拙正當時
立冬,老松與山茶呼應。師姐提水問:讀何書?我答:一問三不知。慚愧。老師笑我笨,教我行腳去。我在溪石間經行,日日坐忘。
「煮一壺等你,行後一起喝。」
屏東夜筆:山嵐裡的傳承
站在屏東的山嵐裡,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。我突然體悟到,恩師教我的從來不是死板的「知識」,而是一種「氣」——一種如山嵐般無形、無我、卻遍滿一切處的慈悲觀。
這份傳承不問你是否值得,只是如實覆蓋。就像那句老話:「剛剛好就行喔。」這不是敷衍,是最高深的中道。多一分則矯飾,少一分則枯槁。在山嵐中,我接住了這份「剛剛好」的溫潤。
法脈如氣,不絕如縷。
實證 · 止觀
魚池溪谷:舊塚旁的百日
深夜的魚池溪谷,涼意沁骨。身旁是荒廢的舊塚,那是「地」的終點。腳踝被石塊硌著,痠麻感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,轉化為無名的煩躁與憤怒。
我閉上眼,開始拆解這份憤怒。我看見跳動的心臟、緊縮的肌肉、跳躍的念頭——這些都是「憤怒的零件」,但奇怪的是,在這些零件裡,我尋不見那個「正在生氣的我」。
當「我」消失了,痛僅僅是痛,憤怒僅僅是生理的化學反應。天亮時,腿腫得站不穩,我卻對著這副殘破的色身,發出了會心的微笑。
流變 · 觀水
溪邊:水聲說法的無常
在溪邊坐了兩個小時。水聲從未停止,也從未重複。每一滴流過眼前的水都是全新的,但整體看起來,溪流卻又是恆常的。這就是「緣起」的詭譎與美麗。
我們執著一個「不變的我」,就像執著一滴靜止的水。然而,正是因為水在流動,溪才活著;正是因為法在生滅,覺性才得以顯現。無常並不可怖,它是生命最誠實的旋律。
我不會兩次踏入同一條溪。但在這「不連續的連續」中,我照見了寂滅的源頭。
行腳 · 始心
雪山腰:晨霧中的第一步
清晨五點,雪山腰的霧重得化不開。僧鞋的鞋底早已磨平,踏在濕漉的落葉上,輕而無聲。我不問為什麼要走,也不問要去哪裡,因為在那一瞬,每一步的抬起與落下,就是全部的世界。
霧氣鑽進衣袖,那是冷的「觸」;山徑的坡度拉扯著小腿,那是痠的「受」。我看著念頭像霧一樣升起,又像霧一樣散去。修行不需要目的地,只要這一分對「正在走」的覺照。
霧散時,山還在,我也還在。沒有什麼被獲得,也沒有什麼被遺失。僅僅是如實地,邁開下一步。
落地 · 平等
做工換三餐:汗水裡的禪味
「放下尊貴,方見真佛」
不談玄,不說妙。
在工地的敲打聲中,我以勞力換取飽足。
那一碗白飯的香氣,比任何經卷都更直接。
行腳至此,囊中羞澀。我沒有宣稱什麼境界,也沒有尋求供養,而是走進工地,與工人們一起搬運、敲打。這裡沒有「師父」,只有一個為了三餐而努力工作的「勞動者」。
烈日之下,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角,那是鹹的、刺痛的「觸」。呼吸變得粗重,那是「風」的激盪。每一塊磚石的重量,都是「地」的真實。我觀看著身體的疲憊,觀看著那一絲想要放棄的「受」,卻在規律的勞動中,找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靜。
「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」
是的。尊貴是假名,標籤是虛妄。唯有這當下的勞作、這噴薄的汗水,是如實的。我不求長生,不求神異,只求在這一鏟一鋤間,看清自心的傲慢。
中午時分,坐在路邊,捧著那一碗換來的大米飯。熱氣騰騰,香氣直透肺腑。那一刻,我對食物生起極大的敬畏與感恩。這不是理所當然的恩賜,是因緣的匯聚,是能量的交換。
《阿含》云:「一味平等,無有貴賤。」在工地的塵土中,我與眾生同呼吸,與大地同負重。做工換三餐,換來的不僅是飽足,更是一份徹底落地的清明。下工時,看著夕陽西下,身倦而心舒,這便是最活潑的「現法樂住」。
- 望月筆記:
「飢時吃飯,倦時眠。」
修行若不能落地,終究是空中樓閣。在汗水中蒸發掉的,是虛榮的法相;留下來的,是與萬物共振的質樸。這一碗飯,就是我的印心。
一一一 汗水洗塵 飯香印心 一一一
地大 · 無常
五指山:石崩處的現觀
「地大若崩,心何所依」
五指山中,雲霧繚繞,石徑盤旋。
一聲巨響,山體顫動,巨石從天而降。
在那生死一瞬,我聽見了「地大」最真實的說法。
那日在五指山行腳,山色本是青翠欲滴,寂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。我正思維著《阿含》中的「地大」——那承載萬物、看似永恆不變的穩固。突然,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雷般的悶響,接著是整座山的劇烈搖晃。
轟隆一聲,就在前方不遠處,半面山坡夾雜著巨石轟然崩塌。那是「不連續的連續」,上一秒的靜謐,下一秒的毀滅。巨石擊碎林木的聲音、泥沙奔流的燥熱感,那是「觸」;心中瞬間升起的驚怖與緊縮,那是「受」。
「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」
我看著那崩塌的土石,心中浮現這句檢驗。是的,這崩毀是如實的。地大非永恆,它亦是因緣所生,緣盡則散。若執著於地的穩固,心便隨石崩而碎;若觀見地大本空,心便能於動盪中尋得那一絲不被搖撼的清明。
石崩過後,塵土飛揚。我站在殘破的石徑上,看著那堆不再穩固的巨石。死亡與生存,竟然只有一線之隔。佛說「人命在呼吸間」,此刻我才知,這不僅是譬喻,而是現量。我拍拍身上的塵土,繼續前行。山還在,路斷了,心卻更寬了。
- 望月筆記:
「觀身如身,觀地如地。」
五指山的石崩,是一場沒有文字的經行。它震碎了我想在世間尋找「恆常」的妄想。當我們能如實接納地的崩解,心中那座不朽的靈山,才真正顯現。
一一一 萬法俱碎 唯覺不滅 一一一
實相 · 破相
和尚的肚子與感應
「感應不在虛空,在於當下如實」
世人總愛追逐感應,求神異。
但我看這老和尚的肚子,卻看見了另一種感應。
那是與飢渴、與飽足、與色身共處的如實智慧。
修行路上,總有人問我:「有什麼感應?」彷彿沒見過幾道金光、聽見幾聲神啟,這經就白讀了。我想起那位老和尚,肚子圓潤,笑意如風。
有人問他:「師父,您修了這麼久,有什麼大感應?」老和尚拍拍肚子,哈哈大笑:「感應多囉!餓了肚子會叫,飽了肚子會脹。這就是最大的感應。」
眾人皆愣。但我聽了,卻生起極大的歡喜。這不正是「阿含的簡樸」嗎?「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」 餓了吃飯,睏了睡覺,生病了知病,痛了知痛。世人捨棄這最親近的色身感應,卻去向虛空尋找縹緲的幻象,豈非捨本逐末?
真正的感應,是當心念轉動時,你能如實覺照;是當瞋心生起時,你能看見它的生滅。老和尚那圓滾滾的肚子,裝的不是貪婪,而是對因緣生滅的全然接納。不去追求不凡,才是在平凡中見證了不朽。
- 望月筆記:
「觀受如受,不為所縛。」
所謂「感應」,是身心對因緣最誠實的反應。當我們不再為了追求「美」或「禪」而矯飾感應時,這副皮囊的每一絲跳動,都在宣說佛法。
師姐的茶在等,我的腳在走。不思善惡,這笨拙的時刻,正是最好的修行時。
龍肚師儉堂:大佛前的遇合
午後,美濃龍肚師儉堂。室內瀰漫著老木頭與香火交織的厚實氣味。大佛靜默,而生活如劈刀,將世間人切割得支離破碎。我看見你坐在對面,握著茶杯的手指用力得發白,那是內在緊繃到了極限的訊號。
「生活太硬了,對吧?」我沒問出口,但阿含的法義在心中流過: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。如果我們的心像石頭一樣硬,與世界對撞,結果只能是崩斷;如果能像水一樣軟,任由刀鋒劈過,水依然是水。承認痛,不是軟弱,而是如實看見因緣的起點。
茶涼了。我看見你深深吸了一口氣,原本僵硬的手指緩緩鬆開,指尖恢復了血色。光影在老木地板上移了一寸,那一瞬,你與大佛的遇合,完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