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蟬行腳》:讀懂心,走了再說。

故事要從龍肚那場熱浪說起。美濃的夏日,蟬鳴不是聲音,是裹著泥土與草腥味的重浪。我坐在師儉堂石階上,指尖劃過石面,粗糙、乾硬、微涼。這就是「地」。在那裡,我學會將生命燃燒成毫無保留的鳴聲(布施),學會汗流浹背卻癢而不動(持戒)。熱不再是熱,而是存在的質地。直到喧囂極處,內心忽爾空寂,如水入水,看清蟬、山、我,皆是因緣拼湊,本無自性。

暮色沉下來,大佛在師儉堂垂目不語。我觸摸木案,指紋壓入木紋,那種「觸」的真實直接拽入初禪尋伺。大佛只是「在」,祂的存在就是沈默的醫囑。轉身走向龍頸石,溪水猛砸巨石,骨架如屯,腳掌能感到石心的震顫。大佛是靜,龍頸石是動;水流過龍頸不滯於情,我走過師儉堂不留於心。一靜一動,法爾如是。

忽然,九芎山的風成了刀。高海拔的冷劃開肺腑,割開所有偽飾。呼吸成了唯一繫住五蘊珠子的透明絲線。上一秒我是九芎樹下一粒塵,下一秒心識已跨越千年。這種「不連續的連續」,是「風」的本質。肺部擴張是實,冷空氣刺痛是實,其餘皆是裝飾。不求長生,只求一口清明。
這份清明,陪我走過行腳三十三天。清泰書院的晨霧濕了腳底泥土,低語著:「一切行無常,一切法無我。」願動即行,行即無常。後來到碧潭,水映月不待月,心映境不繫境,思如水紋,來無蹤,去無跡。再到東京三月,羽田海關的業流湧動。皇居松影教我心無繫縛,一方池畔也能解脫;上野櫻花落如雪,告訴我清淨在心生,不在花落。今日東京,亦可修行。

在峨眉湖的霧深處,茶屋主人不語,她觀的不是茶,是五蘊剎那的運作。無言,最接近「如實知」。而觀音山那塊薄石像極了不動明王,石頭「點頭」,只是如其所是地在那裡。法不屬於我,只是通過我顯現。

最難熬的是大寒。重任壓肩,很累,如實。三天十七個小時。石階一角,苔蘚微距。微冷,苔痕未乾。冬至已過,一甕入喉。雲影重重,有骨無執。杯緣微顫,四禪清淨,心自證明,一念萬年。

修行就像這盞茶,禪不在話頭,在杯緣那一瞬間的微顫。林間風吹,一念間六道轉:不善起是地獄,貪心動是餓鬼,盲從是畜生,爭勝是修羅,覺照是人道,寂靜是天道。原來六道不離當下這一念。

《阿含》是登山技藝,《般若》是辨霧慧眼,《中觀》教你勿執慧眼。路走到最後,是為了「剝落」。老和尚瘦如冬林老樹,把衰老當森林照料,輕聲說:「活著,真好。」清真道長石洞橫梅,渡河捨筏,所作已辦。

夜深燈微,呼吸漸緩。觀身如脫衣,色身敗壞,識流歸源。死怖現前,正念如劍,一一截斷。夕陽西沉,金光從西而來,中有身消融,化作蓮華上的一點露珠。殘燈熄處蓮華生,無死無生唯有燈。南柯一夢,合掌南無阿彌陀佛。

慢慢來。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茶喝完了,山還在,心還在。

清蟬行腳 《歸》回家的路

我就像那位老人家,把這趟行腳的始末,從出發那天到歸來最後一刻,一氣呵成地說給你聽。這不只是路程,這是一次心識的剝落。

(老人家緩緩添上新茶,熱氣騰騰中,眼神悠長,彷彿看見了那條路的起點。)
小友,這茶入喉,故事就從出發那天說起吧。

那天我踏出門,美濃龍肚的烈日正毒。蟬鳴不是聲音,是厚重的熱浪,裹著泥土草腥味。我沒急著走,先在師儉堂石階坐下,指尖摸著那粗糙乾硬的石頭。這就是『地』,是行腳的根基。在那兒,我學會了像蟬一樣把命燃燒(布施),學會了汗流浹背卻心不動(持戒)。我看著龍頸石被溪水猛砸,骨架依然扎實。那時候我懂了:修行起手,要先讓字句落地生根,不滯於情。

路鋪開了,我開始往高處走。到了九芎山,風變成了解剖刀,割開肺腑。呼吸成了唯一繫住這副皮囊的絲線。我捕捉那種『跳躍』:上一息我是樹下塵,下一息心識已跨千年。接著到了東京,在羽田海關的業流裡,在上野公園的櫻花雪裡,我發現清淨不在山裡,而在心生不生那點執著。碧潭的水平如鏡,映著月,卻不留月。這一段路,是『風』與『水』的流變,教我邊走邊丟。

後來,最硬的一段來了。那是大寒,重擔壓肩,累到如實,累到無話可說。三天十七個小時。在那段極致的疲累裡,我低頭看見石階一角的苔蘚,微冷,未乾。那一刻,火燒掉了所有矯飾,杯緣那一瞬間的微顫,竟是四禪的清淨。我自證明,這一念的清明,便抵過萬年的流轉。原來,最重的擔子,是為了換最輕的心。

路走到末了,風景都成了背景。我去看望那位瘦如枯木的老和尚,他把衰老當森林照料,輕聲說:『活著,真好。』我走到集集大山的石洞牛欄,看見橫斜的梅花。這時才悟到,讀經是為了剝落,渡河是為了捨筏。到了這裡,連這顆清淨心也要捨掉。

最後那天,燈火微弱。我看著這身子像舊衣服一樣脫落,死怖來了,正念如劍,一一截斷。夕陽沉下去,金光湧過來,我有身消融,化作蓮華上的一點露。

(老人家停了下來,看著杯底殘存的茶渣,微微一笑。)
小友,這就是我回來的路。

茶喝完了,這山還在,你心還在。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這趟行腳,算是不虛此行了。


(老翁添了水,這回沒急著遞杯,而是看著茶葉在水中翻轉,隨即開口,聲音如風穿竹林。)
小友,這行腳三十三年,其實就是一場『剝落』

你瞧,美濃龍肚的熱浪是『地』,熱到皮肉發燙,蟬鳴燒成布施。可轉眼間,九芎山的冷風就成了『風』,像解剖刀割開肺腑。這一熱一冷,就是生滅的兩端。我在這冷熱跳躍間,抓到那根穿過五蘊珠子的線——呼吸。不求長生,只求那口氣是清明的。

大佛垂目是靜,龍頸石擊水是動。我摸木案,指紋入木;我踏石心,震顫入骨。這叫『觸』。行腳到東京、到碧潭、到上野,櫻花落下來,不是美,是真相的力度。清淨不在花,在你的心生不生那點執著。

最難的是『三天十七個小時』。累到極點,重任壓肩,那種累是如實的。可就在那杯緣微顫的一瞬間,『微冷,苔痕未乾』。這六個字落下來,華嚴珠網就張開了。原來六道轉動,不離當下這一念。

所以,峨眉湖那女人的沈默、觀音山那塊石頭的點頭,說穿了都是四個字:如其所是。法不屬於我,我只是讓它路過。

最後啊,像老和尚那樣,把衰老當森林照料,說聲『活著真好』;像清真道長那樣,過了河就捨筏。臨終時,觀這身子如脫衣,識流歸源,化作蓮華上一滴露。
茶喝完了,這山還在,你心還在。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這就是圓滿。

(老人這才把茶杯推到你面前,微微一笑。)
「如實喝下,再來一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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