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 · 不歸路 · 路
二十年行腳 · 一條只許往前的路
霧峰 · 梵唄與正見
萬佛寺 · 常和尚
當他開口,梵唄聲起,我不自覺立定。那聲音不似人間歌詠,倒像一隻悲鳴之鳥,穿透胸膛,直抵骨髓。
「讓我來,快去坐禪!」
他彎下腰,承擔了那碎裂的、塵俗的瑣事。在那一瞬,我看見了「地」的承載。他用寬厚的手背,為行人推開了一扇窗。
《大四十經》的文字在腦中如雷震動。正見,非關信仰,而是「如何看」。
業見:我非主宰,乃因果串連。
諦見:渴愛如火,五蘊互為薪柴。
空見:緣起之處,無自性可得。
山中夜靜。我拆解痛苦。身感、情緒、解讀。像剝洋蔥,剝到最後,連「剝」的人也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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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山 · 曹洞禪傳
王禪師 · 八十三歲
那年,鳳山。王禪師八十三歲。皮膚像曬乾的橘皮,褶皺裡藏著四十年的坐禪氣息。
禪堂很靜。香煙垂直上升。我們對坐,兩條脊椎,一老一少。
「我們有緣。今天,傳你曹洞禪。」
我問:「何謂法眼淨?」
禪師答:「憍陳如看見了:凡有集法,皆是滅法。既然是依因緣而生,就必然能依因緣而滅。背後沒有一個『我』在推,只有這場生滅的戲。」
離開時,斜陽掛在牆頭。
找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。
一坐。
要有不起坐的決心。
修行不是為了讓人認識,
是為了讓那個「我」在沒人認識的地方,徹底死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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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中 · 不歸路
鼓山寺 · 普行法師
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。陽光透過窗櫺,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。
我坐在普行法師對面,手中捧著茶盞,心中卻滿是未解的困惑。
我問:「師父,這些疑問……」
法師緩緩抬頭,沉默片刻:「你是不一樣的人。」
這句話,平靜卻像石子投進湖心。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法師繼續說:「我沒辦法回答你的疑問。」
那一刻,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。
我問:「那……怎麼辦呢?」
法師放下茶盞,聲音極輕,卻像重錘:「只有一條路。你去讀遍大藏經,讀通經律論。」
這不是建議,這是一道無法迴避的命題。對於「不一樣的人」來說,只有這一條路是真正的路。
就這樣,我走上了一條只許往前、不許回頭的不歸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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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濃 · 阿含如是
龍肚小築 · 深夜
山靜如息,風過而不留痕。燈在案上,影隨火動,忽明忽暗。
案頭《雜阿含》自然敞開。指尖觸頁,經言在目前——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。」
一呼,綿長。一吸,微短。知息、知身,不加造作。
此身四大假合,地水火風,各行其事。心安住於身,如人坐岸,觀水自流。
阿含之法,如是而已。不玄、不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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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池 · 溪谷實證
舊塚旁 · 百日坐
魚池之郊,溪谷愈深,我於舊塚旁結跏而坐。風聲近,心跳急。此地不祥,正宜觀心。
一坐,百日。我反覆問自己:我是見到無常,還是只知曉無常?
離文字:心不求住而住,身不欲輕而輕。
五蘊現行:人言一逆,心火即起。我不責火,唯觀其相。
禪障:一念「我欲得」,即是障。放下期望,唯息隨息。
昔以修行為避世。今知修行是直面。非必長坐:行路時,知步;食時,知味;臥時,知身。
苦至極處,方知:不放,必痛;放下,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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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法 · 順逆之間
《轉法輪經》· 燈下重讀
山中夜雨。多年以來,學者爭論佛陀最初說了什麼:是四聖諦,還是十二因緣?
若回到修行現場,事情其實十分清楚。初轉不是理論展示,而是治療開方。若病在愛,先斷愛。
順觀(苦集):
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。受緣愛,愛緣取,生死不已。
逆觀(滅道):
此滅故彼滅。愛滅則取滅,取滅則有滅。這不是形上學宣言,而是蒲團上的經驗語。
這不是兩套思想,而是一條河流的兩個方向。水往下流是順觀,逆流而上是逆觀。但河,始終是同一條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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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
山徑微濕,草木帶著雨後的腥甜。每一腳踩下去,泥土的回饋感極其真實。
走著走著,識流突然跳回了二〇〇五年的鳳山。那年禪師對我說:「傳你曹洞禪。凡有集法,皆是滅法。」
此後二十載,行腳未曾停歇。我才明白,這是一條「不歸路」。
所謂不歸,是看清了因緣生滅後,那個執著的「我」再也回不去舊日的殼。
鞋底的磨損是真的,腹中的飢餓是真的,而在沒人認識的山林裡,那一瞬的清明,也是真的。
修行,不造世界,只破顛倒。
千重山。不再相見。
慢慢來。
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