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重山
不再相見的行人
春 · 般若破障
2026 年 2 月 – 4 月
閉關般若|六百卷的重量
二月 · 山中閉關
二月,珠仔山,般若閉關房。
山裡的空氣很薄。桌上堆著《大般若經》,六百卷,像一座沈默的石山。翻頁時,指尖觸碰到紙張的乾燥與微涼。
窗外山影不動,室內燈火微顫。讀到深處,脊椎自然挺直,那種痠與重,是身體在承載文字的壓力。
「一切法,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。」——《大般若波羅蜜多經》
第一卷到第六百卷。一開始,我想在經文裡找尋神奇的「智慧」,但讀著讀著,我發現經文是在「拆除」我。
它拆掉我的見解,拆掉我的執著,拆掉我對「開悟」的幻覺。就像剝筍,剝到最後,什麼也沒有。
但那個「什麼也沒有」,卻給了我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手心微汗
山沒變,但路已經在腳下生根了
走吧
墳塚坐禪|驚心處見如實
三月 · 深夜墓地
三月,深夜,虎頭山後山墳塚區。
草很長,沒過膝蓋,割在皮膚上有一種細微的刺痛。墓碑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光。我在兩座舊塚間放下蒲團。
風吹過野草的沙沙聲,聽起來像有人在低聲私語。坐下後,背後是一片空曠的冷。心跳很快,每一次跳動都像在撞擊胸腔。
「此身……唯是朽敗之物,終歸於死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經文說「觀身不淨、觀死無常」。但在書房讀這句話,和在墓地讀這句話,完全是兩回事。
當那種原始的、對死亡的恐懼升起時,我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熱,對照著墓碑的冷。
我問自己:你在怕什麼?怕鬼?還是怕那個「會消失的自己」?
而是我不再抗拒它
恐懼在,我也在
冷是冷的,痛是痛的,怕是怕的
遠處傳來一聲鳥叫。我睜開眼。墓碑依舊沈默,但那種逼人的冷意散了。
我起身,拍拍褲子上的草屑,下山。
石碑前|不成佛的重量
四月 · 台南
四月,台南竹溪寺,老和尚的小築前。
午後的陽光被花園的樹影剪碎。左方有一塊石碑,灰色的石質,在熱氣中顯得格外冷硬。
碑上刻著:「不成佛,不起坐。」
字跡深刻,陷進石裡,像是一句永不回頭的誓言。
「我今若不盡諸漏,終不起此座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卷二十六
小築門關著,空氣中有淡淡的土味與花香,寂靜得能聽見螞蟻爬過碑底的聲音。
我看著那六個字。這不是文學上的誇飾,這是肉身的對峙。
碑石不會說話
卻有一種逼人的力道
迫使你反觀:我有沒有這種落地生根的魄力?
一陣微風吹過,花園裡的葉子動了一下。我對著石碑行了個禮。
沒見到老和尚,但我見到了他的「座」。轉身下山,每一步都踏得比上山時更重。
夏 · 真空妙有
2026 年 5 月 – 7 月
不動明王與熱粥|真空與妙有
五月 · 山中小築
五月,觀音山,不動明王石像前。
小築門前,立著一人高的石像。不動明王,面容威凜。最驚心的是他的胸口,被歲月或風雨洞穿了一個大洞。
陽光直直地穿透石心的虛空,映照在門前的青石地上。光影移動,佛的虛空處,反而顯得最明亮。
和尚端出一碗粥。碗緣微燙,指尖傳來粗糙的瓷感。粥面上白煙氤氳,米粒熬得爛熟,透著淡淡的清香。
「觀察虛空界,非我、非我所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我一邊喝粥,一邊看著那尊石像。和尚沒說話,只是看著山。
石像胸口那個洞,是空的。因為空,所以陽光能穿透;因為空,所以風吹過時不帶阻礙。這不就是「般若」嗎?
那一刻,我感覺到
極致的「空」與極致的「受」在一起
空的是心,熱的是粥
粥喝完了,碗底還帶著餘溫。和尚收起碗,轉身進屋。
陽光移位,石像胸口的洞,依舊漏著光。我起身。心中那個洞,好像也透進了一絲涼風。
二拜臨濟|斷掉的禮數
六月 · 嘉義竹崎
六月,嘉義竹崎,清華山。
老禪師剛從日本歸來,帶著一身臨濟的冷峻。這裡創辦了台灣禪學院。沒有繁複的香火煙氣,只有一條條被腳步踏得結實的泥徑。
我入內,對著老禪師合掌。這裡的規矩與他處不同:頂禮,只二拜。
第一拜下去,身體觸地,塵埃微涼;第二拜起來,視線與老禪師對上。沒有第三拜。那一拜,被硬生生地截斷了。
「直下便是,動念即乖。」——《五燈會元》臨濟語
為什麼只二拜?第三拜還沒落下,心已經在想「我很有禮貌」、「這是一次殊勝的頂禮」。
那一拜的斷裂,像是一把無形的戒刀,劈開了慣性。這就是臨濟的家風。不讓你優雅地完成儀式,不讓你躲在虔誠的假象裡。
清華山的竹林搖曳
發出「沙——沙——」的斷裂聲
少了一拜的包袱,腰桿,似乎更直了
旁聽生的舊衣|三百元的法施
七月 · 新店
七月,新店,仙公廟旁的佛學院。
蟬鳴嘶吼得厲害,新店的山氣帶著午後的悶熱。老和尚剛從日本得佛學博士回來,法相清簡,眼神裡有種讀透世情的寬度。
我是個旁聽生。坐在後排,聽他講述那些從古代佛典走進現代邏輯的辯證。
課後,他叫住我。他低頭看了看我身上的舊衣與衣角。那件舊衣跟我走過雪山、穿過溪谷,領口已磨出了虛邊,甚至有個不易察覺的破洞。
「法尚應捨,何況非法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「時代不同了。」老和尚開口,語氣像山間的雲,不帶重量。他指指我的衣服:「破了,就換新的。別執著那個『苦行』的樣子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三百元,壓在我的掌心。錢張帶著微微的體溫,粗糙且厚實。
他遞錢時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是真的
三百元的紙鈔觸感是真的
不執著,是從換掉一件破衣服開始
秋 · 慈悲與論辯
2026 年 8 月 – 2027 年 2 月
飢餓與五百元|佛陀看著你
八月 · 彰化
八月,彰化八卦山,不知名的小尼庵。
胃部因為連續三天的空轉,縮成一團緊繃的痛。汗水在背後乾了又濕,舊衣貼在皮膚上,帶著鹽分的粗澀。
八卦山的蟬鳴聽起來格外刺耳,腳下的步履已有些虛浮。
老尼師推開柴門。她的手很乾枯,像秋天的老樹皮,卻溫暖地牽起我的衣袖。
那一餐飯,白米粒閃著光,熱氣薰得我眼眶發熱。我吃得很慢,喉嚨因為久未進食而微微刺痛,每一口咀嚼都是生機。
「一切眾生,皆依食住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翌晨,山間有薄霧。我向老尼師告別,準備繼續走那段看不見盡頭的行腳。
師父沒多說什麼,從袖口掏出摺得極整齊的五百元,塞進我滿是老繭的手心。五百元,在那個當下,重得像一座山。
她看著我的眼睛,眼神清澈得像山口的泉水。「這條路,別放棄。」她溫柔地說,聲音像風過林間,「佛陀看著你呢。」
五百元揣在胸口的口袋裡,貼著心臟
那股熱氣
讓我走進漫天塵埃的人間時
一點也不覺得孤單
山中半年|茶氣裡的辯經
九月至翌年二月 · 南投東埔
九月至翌年二月,南投東埔精舍。
午後兩點,山嵐準時從溪谷漫上來,窗外是一片濕潤的白。茶爐上的水正發出「松風」般的沸響。
「清呀,趕緊來!」老和尚的聲音穿透霧氣。
室內有三張蒲團。一位持律念佛,坐姿如松;一位參禪,靜默如石。我翻開論典,紙頁在指尖微顫。
茶煙氣、香韻、辯經的火花,在方寸之間糾纏了整整半年。
「如三杖共立,一不立,則兩不立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這裡沒有社會的時鐘。我們的時鐘是杯裡的茶。茶熱時,正辯到「法性與法相」;茶涼時,已論過「因緣與自性」。
念佛的和尚說:一句名號,便落實了「地」。參禪的和尚說:一念空寂,便體現了「空」。我說:若無「識」的條理,地與空如何交會?
下山的那天,東埔的櫻花正要開
兩位老和尚送到門口
沒說法,只說了聲:路滑,看腳下
冬 · 供養與呵喝
2027 年 2 月 – 9 月
梵聲與半斤茶|最好的供養
二月至七月 · 埔里
二月至七月,埔里,百泉蘭若。
埔里的水極甜。蘭若後的山泉,日夜不息。常和尚眉目慈悲,像一尊木雕的羅漢,活在人間。
這裡的節奏很快,卻不亂。他作飯,鍋鏟與灶火碰撞,是地界的踏實;我煮茶,滾水與茶芽交會,是水界的流變。
梵聲與經聲,像蘭若旁的泉水,從早課到晚課,從未斷過。我們日用半斤茶。
「於食知量,不為戲笑、不為肥健、不為莊嚴,唯為支身,令不飢苦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「清呀,走,買茶去。」我們開車去霧峰。在茶行裡,他不問價錢,只問香氣與喉韻。我們只買最好的茶。
有人說修行要苦、要澀,但在常和尚的眼裡,最好的茶是對覺性的供養。
梵聲止了,泉水聲顯了出來
最好的茶,最暖的飯
原來,這就是蘭若
天華草堂|那一聲呵
九月 · 苗栗山區
九月,苗栗山區,觀自在蘭若。
苗栗的山,入秋後總帶著一層薄薄的、化不開的濕意。蘭若隱在深處,老和尚是大學問家,眉宇間有一種法界澄明的威嚴。
我背著行囊,站在門口。
「我們不同道,我修密,你參禪。」他看著我,眼神像能看穿行囊裡的舊經書,「但有緣,不差這一頓飯。」
他指了指後山的「天華草堂」。那是草紮的屋頂,木頭的香氣裡帶著山野的清冷。
「非我有,非我所。如是觀察,則無所取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十來天,草堂的夜很靜,只有露水滴在葉上的聲音。每次對坐,是密與禪的交鋒,也是經文與論典的消融。
他不執著密法的儀軌,我不執著禪宗的機鋒。他講「顯密圓融」,我論「一念不生」。對話像火石相撞,火花四濺後,卻是更深的沈默。
告別那天,我正要開口致謝,老和尚突然眼光一厲,如迅雷破空,對著我大喝一聲:
那聲浪在草堂間震盪,我愣在原地,心識在那一瞬空白。
「哪裡來,哪裡去!」他甩袖轉身,只留下一個寬大的背影。
但我走得很輕
哪裡來,哪裡去?
原來,沒有來處,也就沒有去處
只有這雙踏在泥土上的繭腳
依舊發出沙沙的、如實的聲音
千重山後
走過春夏秋冬
走過寺院山林
走過般若恐懼
走過飢餓慈悲
那些老和尚
那些石碑經書
那些茶粥與呵喝
都成了腳底的泥土
千重山
其實只有一座
不再相見的行人
其實從未離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