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,荔枝掛枝。青裡透紅,半熟未熟,就跟人生一樣,總在青澀中等一個落下的時機。我去古廟側尋老和尚。草堂枯寂,像被時間遺忘的褶皺。四壁空蕩,唯他一人、一盞茶、一縷說不出的禪味,獨自撐起這方乾坤。他點亮琉璃。燭火斑駁,像一群誤入冰壺的螢火蟲,一屛息便卡在那冷光裡。鐵爐炭紅,無煙,悄悄地啃噬木石,聲如老蠶食桑。水壺咕咕低吟,那種沉沉的節奏,竟與《幽蘭》合拍,低頻震盪,緩緩滲進骨髓。
水聲忽止。茶煙起。我盯著盞中,一片葉子在熱湯裡浮沉、旋轉。葉脈舒展如活物,絲絲縷縷扣入湯心。
那是老松俯望幽蘭,兩者對視,千山萬古的深情,盡在無言。「和尚,茶裡有什麼禪?」我問。他笑而不答,只說趙州。僧問佛性,趙州說「無」;問西來意,趙州只道「吃茶去」。「不問佛性,直接喝下,便是西來意。」他隨手敲敲杯緣,聲清而脆。「又如南泉斬貓,兩堂爭執,一刀兩斷。這茶葉浮沉,不爭不著,即是無情處的大情。」
世人說繁華如夢。我看這盞茶,卻是那場大夢燒剩下的真實餘燼。手指月,月不在指;禪不在話頭,而在杯緣那一瞬間的微顫。我合掌,念一聲南無。老和尚點頭:「禪不在耳聽,在杯緣那一顫裡。」那一瞬,茶葉啜水細語,燭火跳動,影長如墨。這不是外在的聲響,是心裡的絃在抖,低頻迴盪,直鑽入骨。那種震顫說不出、答不上,只能自己吞下。往後沏茶,便想起趙州的茶,南泉的刀。原來禪就在盞裡,等你不問,直接喝下。
「比丘!一切行無常,是生滅法;生已,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——《雜阿含經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