襌 逆轉的生滅

逆轉的生滅

鳳山王禪師 · 曹洞禪傳

那年,鳳山。
王禪師的禪堂。
日本曹洞宗,第五十四代傳人。
八十三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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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,我二十幾歲,他八十三歲。

鳳山的陽光很烈,但禪堂裡卻涼如秋水。香煙垂直上升,沒有一絲風。空氣裡有檀香的甜,和時間沈澱下來的靜。

我坐在他對面。兩條脊椎,一老一少,像兩根撐起虛空的石柱。

禪師的皮膚,像曬乾的橘皮,每一道褶皺裡都藏著四十年的坐禪氣息。

他的眼睛很清,清到你能看見眼底的沈靜。那種靜,不是刻意壓出來的,是坐出來的,是時間磨出來的。

那是一種見過生死、穿透生死的靜。
「我們有緣。」
他開口,聲音很慢。

「今天,傳你曹洞禪。」

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經文。紙張已經泛黃,邊緣有些磨損。那是《坐禪箴》,他坐了四十多年的法本。

他沒有立刻遞給我,而是放在兩人之間。那一卷經文,像一座橋,連接著兩個時代,兩條脊椎,兩個生命。

禪堂很靜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我問:「師父,佛陀初轉法輪,說的是四聖諦,還是十二因緣?」
禪師的眼睛微微一亮,像湖面上突然閃過的月光。

「是一件事。」他說。

「苦與集,是你在生死裡順著流。滅與道,是你在因緣裡逆著走。」

他停頓了一下,像在等那句話沉進我的心裡。

「佛陀在菩提夜,不是想通了理論,是看清了這場逆轉。」

我聽著,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明。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高深的理論,而是因為他說得太簡單了。

簡單到,你無法再躲在複雜的概念後面。

順觀,是看見苦的流轉。
逆觀,是看見苦的止息。

不是兩條路,
是一條路的兩個方向。
我問:「為何初轉法輪不列十二支?」
禪師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。

「愛。」

他只說了一個字,然後看著我。

「一個『愛』字,就是整條鎖鏈的火藥。抓住了愛,就抓住了生死的喉嚨。」

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重。

「佛陀是醫生,不是哲學家。他只給你診斷書。五取蘊是病,愛是毒,八正道是藥。」

那一刻,我感覺自己被看穿了。不是被禪師看穿,是被「愛」這個字看穿。

我以為我在求法,其實我只是在求一個更高級的「愛」——對開悟的愛,對境界的愛,對「我終於懂了」的愛。

十二因緣,
其實就是一個「愛」字的展開。

斷了愛,
十二支當下即斷。
我問:「何謂法眼淨?」
禪師閉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。

然後他睜開眼,眼神像剛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回來。

「憍陳如看見了:凡有集法,皆是滅法。」

他一字一句地說。

「既然是依因緣而生,就必然能依因緣而滅。背後沒有一個『我』在推,只有這場生滅的戲。」

他看著我。

「法眼淨,不是看見了什麼神奇的東西,是看穿了『我』這個騙局。」

那一刻,禪堂裡的香煙依然垂直上升。窗外的蟬依然在叫。但我感覺到,有什麼東西鬆動了。

不是外面的世界,是內心那個緊緊抓著「我」的手,稍微鬆開了一點。

王禪師的囑咐

離開時,斜陽掛在牆頭,把禪堂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我站在門口,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。

「師父,明天我該往哪裡去?」

禪師看著我,眼神像冰塊掉進火爐,瞬間消融。

「找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。」

「一坐。」

「要有不起坐的決心。」

那句話落在我的心頭,沉甸甸的,像一塊生鐵。

我走出禪堂。鳳山的夕陽很美,但我沒有心情看。那句話在心裡翻滾,像燒紅的鐵塊,燙得我無處安放。

行腳之後

後來行腳,我走過市井,走過荒原。走過有人的地方,也走過沒人的地方。

每當心動念想回頭時,我就想起那座禪堂的靜,和那雙八十三歲的眼。

修行不是為了讓人認識,是為了讓那個「我」,在沒人認識的地方,徹底死掉。

鞋底的磨損是真的,腹中的飢餓是真的。但在沒人認識的地方,那一坐的安穩,也是真的。

我終於明白,禪師為什麼說「要有不起坐的決心」。

不是因為坐得越久越厲害,而是因為,只有在那種「死也不起來」的決心裡,那個一直想逃跑的「我」,才會真正現形。

千重山。
不再相見。

禪師已走,
我行腳那看不見的未來。

不動的心魄,
不在經文裡,
在每一步踏實的泥土裡。

慢慢來。
路不急,人也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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