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人間村· 行腳

天未明。山霧尚重。
起身。不急言語，不急見人。

「靜坐。」

昨日所行，今日將作，於心中緩緩過一遍。
念起時，看其所向：有無貪著？有無瞋心？有無散亂？
若有，只知之。不續之。
窗外松枝微動。風尚冷。
忽然想起《阿含》：「觀心如心。」

「心不住昨夜，亦未到明日。」

石階微涼，指尖觸處，只是因緣暫起。

眾人集於佛殿。木魚聲緩。
誦聲來回。高低不齊，卻漸漸相應。

聽經，不只聽文字。而是聽：
苦如何起，愛如何續，念如何轉。

師長曾言：「不是追逐境界，只是先看清自己的心。」
這句話是如實的嗎？
是。
若一念未明，縱讀萬卷，亦只是增長戲論。
鐘聲撞擊，識流圓滿。

日色漸亮。齋堂已有飯香。
隨眾受食。不觀好惡，只知飢飽。
入口時，舌根微動。
淡中欲求其味。熱中欲求其久。念極細。
若不觀，便已續成取。

米粒乾硬，水氣溫潤，入口即化。

白日作務。有人掃地，有人提水。
低頭洗缽。
水觸雙手，寒意入骨。泡沫聚了又散。

「修行不在遠處。只在：
水落桶中，風過衣角。」

提水時，只知提水；行路時，只知腳下。
若念散，便收；若心急，便停。
《雜阿含》云：「若比丘正觀察，則不放逸。」
地：字句落地生根。

午後。寺後無人。獨坐石階旁。
先觀身。呼吸出入。暖冷自知。
再觀受。有時安穩，有時躁動。
再觀心。念起如猿，忽東忽西。
才欲止，妄想又生。

我不責它。只是一次一次，看它起，看它滅。

雲影移過牆面。鐘聲自遠處傳來。
念頭亦如是。
來時無跡，去時無蹤。
空：四禪捨念，留白處即是遍法界。

午後與同修共行山路。
有人言語急，有人沉默。
察覺：聽見逆耳之語時，心中微熱；聽見稱許之語時，心中微動。

「原來我慢，不在高聲處。
往往只是一念不平。」

風吹竹林。葉聲雜亂。
讚與毀，其實都如風。
若執取，便成束縛；若不續，聲過即空。

暮色漸沉。山門外，已有寒意。
回房靜坐，檢視今日。
何處失念？何處隨瞋？何處明知不應執著，卻仍跟隨？

不遮掩。也不懊悔。
只是如實看見。
看見之後，心便稍鬆。

迷時能知，知後能返。
情感如火，燒掉偽飾，直視心相。

夜深。風過瓦簷。
不再多語。今日所得、所失，皆歸於寂靜。

「生者必滅。」

《中阿含》云：「生者必滅。」
此身終會老去。此念亦不停留。
若今夜能少一分散亂，便已不虛。
燈將盡。山更靜。
呼吸漸緩。念未續。夜已深。

直指人心，不求長生，但求清明。

山中人間村· 行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