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下讀《阿含》。
很久以前問:人死了,「我」去了哪裡?
那時以為自己在問死亡。後來才懂,是問錯了。
色。受。想。行。識。
眼睛撞見顏色,耳根撞見聲音。念頭生起,你抓住它,說:「這是我。」
火從未去過哪裡。柴盡了,條件散了,僅此而已。
一 · 骨肉
佛陀不談遙遠的靈魂,他只看眼前的這具軀殼。
我們總說:我的身體,我的感受,我的念頭。可身體在變,感受在變,念頭如水上的泡沫,瞬間生滅。
眼與色相遇,眼識生起;意與法相遇,意識生起。
識,不是躲在皮肉裡永恆不變的鬼神,它只是條件湊合時的一場活動。
如果連「識」都是緣起而生,那我們一生牢牢抓著不放的,究竟是什麼?
二 · 火焰
如果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「我」,輪迴是什麼?
我們習慣把輪迴想成搬家:一個人死了,換一身皮囊。但阿含說的相續,不是搬家。
不能說它們是同一個,也不能說毫無關係。
火從未搬運自己,是「燃燒的條件」沒有中斷。
輪迴,不是一個實體的漂泊,而是執取的蔓延,是苦在因緣裡不斷結塊。
三 · 斷裂與微風
想通這一點,腳步便停不下來。
走進《莊子》。心齋,坐忘,吾喪我。兩千年前,有人試著把那個抓得太緊的「我」放鬆。
走進《黃庭》與《參同契》。精、氣、神,煉神還虛。道家在另一條路上追問:這具肉身,能不能重新鍛鍊?
一個在觀察,一個在鍛鍊。
語言不同,工具不同,但都在這具血肉之軀上,摸索解脫的可能。
四 · 河流
再往後,讀到《禪祕要法經》的白骨與夜叉觀,讀到陳櫻寧在外丹、乩筆後走向內丹金丹等不同層面的內容。
傳統不是一條死水,它是一條河。源頭清澈見底,下游泥沙俱下,皆是河流的一部分。但不能因為它們同在一條河裡,就把下游的濁浪,當成源頭的泉水。
後來,有人把「空、虛、無、還虛」硬塞進同一個口袋,說大家都在講同一件事。我不敢這樣回答。
如果說「萬物最後都是同一個虛空」,不過是把那個小的「我」,換成了一件名為「虛空」的大衣服。
「我」並沒有消失。
五 · 五個觀看
以前想畫一張「虛空五層圖」,後來放下了。階梯一立起來,追求就生起;追求一生起,執取又回頭。不如只是看:
• 看身:骨肉如何在時間裡鬆脫。
• 看受:苦與樂,如何像冷熱一樣 Passing by。
• 看心:貪與瞋,如何憑空起浪。
• 看法:概念與立場,如何築起高牆。
• 看「我」:那個說「這是我」的念頭,如何冒出來。
六 · 當下
人死了,「我」去了哪裡?答案不必向死後索求。死亡還沒有來,但「我」每一刻都在發生。
• 茶涼了,你說:「我不喜歡。」
• 一句話傳來,你說:「他傷害了我。」
• 一段回憶浮現,你說:「這就是我的人生。」
看啊,一個「我」,又完成了。
阿含經的冷亮,就在這裡——它不跟你討論死後的玄學,它只斬斷當下的錯覺。不急著相信,不急著否定。看著它生起,看著它變化,看著它消失。
活著的時候,若能看清「我與我所」不過是條件的幻影,生死,便不再是死亡的問題。
它只是:苦如何生起,又如何止息。
結語 · 腳下
走了千年的經典,最後還是要走回自己的呼吸。
真正的行腳,不是走得越遠、知道得越多,而是走了很遠很遠以後,終於能回過頭,看清自己腳下的這一步。
死亡還很遠。生死,就在眼前。
而「我」,正隨著你的每一次呼吸,重新出生。
典籍引涉:四阿含、《僧伽羅剎所集經》、《禪祕要法經》、呂祖詩解、《鍾呂傳道集》、《黃庭經》、《周易參同契》、《莊子》等。
2. 胡海牙,《仙學指南》《胡海牙仙學養生文集》《中華仙學養生全書》等。
3. 郭武,《陳櫻寧年譜簡編》,《陳櫻寧卷》(北京:中國人民出版社,2015 年)。
4. 蒲團子編,《陳櫻寧文集》(香港:心一堂有限公司,2020 年)。
5. 梁淑芳,〈清末民初鄭觀應與陳櫻寧的修道觀點及歷程〉,《興大人文學報》第七十二期(2024 年 3 月)。
6. 《揚善半月刊》《仙道月報》相關文章。
7. 維基百科,「陳攖寧」「胡海牙」條目。
8. 道教資訊網,「陳攖寧」「胡海牙」條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