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禪行腳|夢回那爛陀

夢回那爛陀

山神問我,識從何來

從《中阿含經》與《雜阿含經》,走進五蘊、識流與四念住。

秋分 ‧ 山雨下了一夜。
我在寶萊山寺借宿,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。屋簷滴水,沿著石階一聲一聲落下。遠處的鐘聲早已止息,只有山風穿過竹林,偶爾發出低沉的聲響。

經文說五蘊無常。
那麼,究竟是誰在經歷這些變化?
如果身體不是我,感受不是我,念頭不是我,識也不是我——
那個從昨日走到今日、從年少走到如今的「我」,究竟是什麼?

「你說有一個我,從昨日走到今日。那麼,你所說的這個我,究竟在哪裡?」

 

一、夢入那爛陀

天色像是清晨,又像尚未真正破曉。寺院深處,一位年長僧人坐在廊下,面前放著幾片經卷。他身旁沒有華麗的供具,只有一盞油燈,燈焰安靜地燃著。

「法師,佛陀說五蘊無我。可是,我們明明能感覺到自己從過去延續到現在。若沒有一個固定的我,那麼,這份相續又該如何理解?」

「你先不要急著尋找一個東西,來解釋相續。從你現在所經驗的身心開始。」

身體、感受、想、行,乃至識,皆依因緣生滅。知道無常,與真正看見無常,仍有一段距離。

《雜阿含經》教人觀色無常,也觀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。這不是要你在五蘊之外,另外找一個更深的我;而是要你看清,平日所執取的身心,究竟如何生起、變化。

非我,不是把它們當成一個可以永遠掌握、永遠支配、永遠不變的我。
你可以看見葉子落下,卻不必因此說樹不存在;你也可以看見身心變化,而不必因此另立一個永恆的主體。

 

二、識從何來

「眼根與色境為緣,眼識生起。眼、色、眼識三事和合,便有眼觸;觸俱生受、想、思。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也各有相應的因緣。」

你看見一朵花,並不是先有一個獨立的觀看者,然後由他把花收進心裡。眼、色與眼識依緣相應,才有眼觸,以及隨之而起的感受與認知。

「不要急著替識安排一個住所。先觀察它的因緣。」

河水流動,前一刻的水與後一刻的水,非同一滴水,亦非毫無相續。
你可以用河流來比喻相續,但不要因為河流有相續,就以為其中必定藏著一個不變的東西。

你真正要觀察的,不是有沒有一個東西從過去流到現在,而是當身心相續時,你如何把它抓成「我」。

 

三、感受生起之後

庭院裡一名年輕僧人端水走過,手不慎碰門,水灑了一地,眉頭微皺。

《雜阿含經》從六入處、觸、受等因緣,說明身心經驗如何生起。感受生起之後,若隨之生起愛著、追逐、排斥與執取,苦便可能在這些因緣中繼續形成。

你喜歡一件事,便想讓它永遠留下;你不喜歡一件事,便想讓它立刻消失。

你不只是經驗它,還要求它必須照你的意思存在。

境界本身不曾答應我要永遠如意。是我的心,常常要求它如此。

觀察身心,不只是為了知道自己有什麼情緒,
而是為了看見苦如何在因緣中形成,又如何有可能止息。

 

四、四念住:回到正在發生的身心

《中阿含經》〈念處經〉與《雜阿含經》中的念處教法,都將四念住置於離憂悲、滅苦惱、趣向解脫的脈絡之中。不是在五蘊之外,另造一個修行的世界:

• 身:走路時知走,站立時知站,坐下時知坐。

• 受:愉快、不愉快,或不苦不樂,依其實際狀態如實了知。

• 心:心有貪知貪、離貪知離貪;有瞋知瞋、離瞋知離瞋。

• 法:依經文所說法義,觀察身心現象及其生起、止息的條件。

念頭生起,不必立刻將它視為修行失敗。重要的是,你是否知道它正在生起,是否看見它如何變化,又是否隨之陷入貪愛與執取。

若你觀察身體,只為了讓身體永遠舒適;觀察感受,只為了讓不愉快永遠消失;觀察心,只為了得到一個永遠清明的自己,那麼,你可能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追逐。
如實觀察,不是冷漠地看著生命。它是更清楚地知道,生命正在如何發生。

 

五、無常,不只是道理

日光漸漸照進廊下。庭院裡有一棵老樹,樹根從磚縫間伸出,枝葉在晨風中微微晃動。

當你喜歡的事物正在變化,你是否一定要抓住它,才能繼續生活?

我曾經以為,無常是一個需要被理解的道理。如今才發現,真正難的不是知道事物會變,而是當變化來到自己身上時,是否仍然要求它不要變。

不執取,不等於不關心;厭離,也不是厭惡生命。

修行不是把生活消除,而是在生活之中,不再被貪愛與執取完全牽引。只是知道眼前的事,便做眼前的事。

 

六、山神最後的問題

庭院深處傳來一陣風。那位山神站在廊柱旁,仍然沒有走近,只是望著我:「你找到那個我了嗎?識從何來?」

年長僧人沒有替我回答,只說:「回到因緣,回到身受心法。」

阿含經所引導的方向,並不是讓我在身心背後找到一個永恆的主體。而是讓我觀察五蘊如何生起、六入處如何與境界相應、觸與受如何現前,以及心如何在經驗之中生起貪愛與執取。

「不必再到哪裡去找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要觀察的,就在身心正在發生之處。」

 

七、夢醒山寺

我睜開眼時,天已微亮。窗外仍是昨夜那座山寺。屋簷滴水,竹林裡有鳥聲。石階被雨水洗得清冷,遠處的山色逐漸浮現。

身體疲倦,感受正在發生。昨夜的夢,究竟只是夢嗎?這個念頭也正在生起,它可以被知道,不必立刻被抓住。

「你真正要觀察的,不是有沒有一個東西從過去流到現在,
而是當身心相續時,你如何把它抓成『我』。」

在腳步落下時,知道腳步正在落下。
在風聲響起時,知道風聲正在響起。
在一念生起時,知道一念正在生起。

不是在識流之中,找到一個永恆的我。
而是在身心依緣生滅之時,看見執取如何生起,也看見它如何有可能止息。

編輯註:文中山神、夢回那爛陀及人物對話皆為文學創作;經文思想則以《中阿含經》〈念處經〉與《雜阿含經》的五蘊、六入處、緣起及四念住教法為依據。
若轉載,建議再依採用的《阿含經》版本補上卷次、經號與原文校勘,避免將文學對話誤認為佛典原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