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起南來

風起南來

山寺行腳筆記

靜心 ‧ 聆聽隨行音誌

那一年的臘八,山寺裡的風,比往常更清。
寒意從石階一寸一寸往上爬,直到檐下的風鈴也像被霜輕輕覆過一樣,響得很低,很遠。我坐在窗前,看著火盆裡的炭光一明一滅,忽然想起一樁兩千年前的舊事。

「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
我們常常在生活裡感到迷茫,於是急著想向外抓一個標準答案、抓一個可以依附的權威。
但是,禪門真正的風骨,從來不是教你當一個聽話的依附者,而是要你在『斷裂處』死死生根。」

那一問,不只是問祖師西來意;也是在問一條法脈,究竟如何從六祖惠能的頓悟,長成青原行思與石頭希遷,他們自己獨立的天空。

 


地骨 · 本不落階級的清醒

當年,年輕的青原行思來到六祖座下,劈頭就問:『要怎麼做,才不會落在世俗的分階與規矩裡?』六祖看著他,反問他:『你過去曾做過些什麼?』行思答得極其冷硬、乾脆,他說:『聖諦亦不為。』——連佛法裡最高尚的聖諦,我都不屑去做了。六祖再逼一步:『那你又落在哪個階級?』行思回答:『聖諦尚不為,何階級之有!』

這句話,字句落地生根。連最神聖的真理都不肯死死住著,還有什麼規矩、階級能困得住他?這就是行思的清醒。六祖那時經歷了無數的磨難,他知道後代的爭奪必然很多,於是他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:他把那領象徵至高權力的祖衣留鎮山門,不再傳承衣缽,只把心法單獨付給了行思。六祖對他說:『你當分化一方,無令斷絕。』

得到法的青原行思,沒有留在曹溪的影子裡享福,他立刻轉身,回到了吉州青原山。在孤寂的靜居寺裡,他一個人安靜地端坐著,彷彿在等候,下一場風起。

 


流變 · 尋思去與麒麟一現

後來,曹溪的天空暗了。六祖將要示滅。在祖師的病榻旁,守著一個年幼、惶恐的沙彌,他叫希遷。小沙彌流著淚問:『師父,您百年之後,我到底該依附誰?我該跟著誰走?』六祖惠能看著他,只留下了三個字:「尋思去!」

祖師圓寂了。年輕的希遷當時並不懂這是一句雙關的機鋒。他老老實實地退回原地,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,一坐就是好幾年,坐到寂若忘生,像一尊枯木。直到有一天,首座和尚看不下去了,過來失笑問他:『大師已經走了,你每天空坐在這裡做什麼?』希遷答:『我遵守師父的遺言,叫我「尋思」,我在這裡每天都在尋思、思考啊。』首座和尚笑著說:『傻孩子,你有一位師兄,叫行思和尚,今天正住在吉州的青原山。你的因緣在彼。六祖的話說得太直接了,是你自己迷路了。』

希遷如夢初醒。他立刻禮拜了六祖的龕座,背起行囊,直奔青原山。這一步跨出去,風,就開始往南吹了。
當希遷滿身風塵地站在青原行思面前,行思冷冷地看著他,問了第一個問題:『你從哪裡來?』希遷答:『曹溪。』行思再問:『你從那裡得到了什麼東西來?』希遷抬起頭,答得極妙:『我還沒去曹溪以前,那件東西我也未曾失落過。』行思按著鋒芒,再逼一步:『既然你本來就沒失落,那你去幕曹溪做什麼?』希遷閃電般頂了回去:『我若是不去一趟曹溪,我又怎麼知道自己從未失落過?』

 


交鋒 · 祖師不說滿的留白

喔!這不是口舌之爭。這是兩代人,在用自己的肉身,去拷問那個每個人心裡本具的、不曾失落的清明。希遷接著反問師兄:『曹溪的六祖大師,還認不認識和尚您呢?』行思看著他,輕輕拋回一句:『那你現在,認不認識我呢?』希遷答:『認識。但是,我又怎麼能真正把你看透、認識得完呢?』

行思笑了。那笑容裡有一種繁華落幕的無比清醒。行思說:『世間有角、有成見的動物那麼多,但只要有一隻不長角、獨一二的麒麟,就足夠了。』青原行思認出了眼前這隻麒麟。但他絕不給希遷任何安穩的溫床。有一天,行思舉起手中的拂子,問他:『曹溪還有這個東西嗎?』希遷斬釘截鐵地說:『非但曹溪沒有,連西天印度也沒有。』行思追問:『你難道去過西天嗎?』希遷答:『若去了,那裡就有了。』行思不放過他:『這句話不算,重新說!』

「希遷在這個時候,展現了極高的智慧。他退步抽身,逼祖師自己出手:
『和尚,您也必須自己道取一半,不能全靠我這個學人。』
行思長嘆了一聲,說:『我不是不願意跟你說,我是怕我今天說滿了,以後就沒有人能自己承當了。』」

 


誓願 · 不從諸聖求解脫

這就是禪。法,絕對不能由祖師一個人說盡。祖師如果把答案給滿了,弟子就會變成依附名相的殘廢。行思要希遷用自己的骨頭,去承當往後一輩子的風雨。行思後來給了希遷一封書信,要他送去南嶽懷讓大師那裡。行思對他說:『你送完信,立刻回來。我這有一把鈍斧子,等你回來,拿著它去住山。』

希遷已經到了南嶽,連信都還沒呈上去,劈頭就問南嶽大師:『不羨慕諸聖、不看重自己靈魂靈性的人,這個時候該如何行持?』南嶽大師眉頭一皺,說:『你的問題問得太高了,何不往下、朝著踏實的地上問?』

希遷仰起頭,拋出了震動千古、毫無妥協的誓願。他說:
『寧可永劫受沉淪,不從諸聖求解脫!』
我不求任何聖人來解救我。如果解脫需要向權威低頭,我寧可永遠在苦海裡沉淪。這不是狂妄。這是徹底不依附任何偶像的、最純粹的出離。南嶽大師聽完,只能作罷。

 


自證 · 廬陵米作甚麼價

希遷已經回到了青原山。行思問他:『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?信送到了嗎?』希遷說:『書信也沒通,消息也沒達。但我出發前,和尚許給了我一把鈍斧子。現在,就請和尚垂下一隻足,給我指條明路。』希遷倒頭便拜。他不需要那封人間世俗的書信,他要的是當下最直接的相應。拜完,他頭也不回地辭別了青原山,直奔南嶽的巨石之上,成了往後驚天動地的「石頭和尚」。

在吉州青原山的那一邊,又有僧人來問青原行思:『和尚,到底什麼是佛法大意?』行思沒有談玄說妙,他看著窗外的菜市場、看著山色,淡淡地說了一句:『廬陵米作麼價?』——吉州的米,現在賣什麼價錢?

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是。佛法的大意,不在高遠的西天,不在權威的曹溪,就在你青原山下那一斤米、一碗飯、凡夫肉身的當下生活裡。唐開元二十八年,十二月十三日。青原行思交代完一切,付法給石頭希遷之後,跏趺而逝。

 


歸總 · 踩出獨立的天空

夜深了。山門外的風,依舊吹著。但那陣風,已經和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。石頭希遷坐在南嶽的石台上,出息入息漸漸微弱。他看著眼前的松樹、梅花、翠竹。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六祖那句『尋思去』的真正含意。

「『尋思去』,不是要他一輩子死守在曹溪的墳墓旁當應聲蟲,
而是要他跨過行思和尚高舉的拂子,用自己的腳底板,去踩出屬於他自己的、不依附任何人的廣闊天空。
弟子,不要永遠死在祖師的影子裡。這條兩千年的法脈,才真正活了過來。」

 


隨行札記

經論越來越多,名相越來越細。但走到最後,還是要回到眼前這一盞溫熱的茶。

  • • 看見苦,不逃。
  • • 看見愛取,不跟。
  • • 用你自己的步伐,去應對你此時此刻的因緣。
  • 今天的隨行音誌就到這裡。願你行腳所至,皆是清明。我們,下期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