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起南來
那一年的臘八,山寺裡的風比往常更清。
寒意從石階一寸一寸往上爬,直到檐下的鈴聲也像被霜輕輕覆過,響得很低,很遠。
我坐在窗前,看著火盆裡的炭光一明一滅,忽然想起一樁舊事:那一問,不只是問祖師西來意;
也是問一條法脈,如何從六祖的頓悟,長成青原行思與石頭希遷自己的天空。
「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是。
人在傳承面前,總急著抓一領祖衣、討一個印證,把法當成可以依附的避風港。
可真正的風骨,是在斷裂處生根的。」
當年青原行思來到六祖座下,劈頭一問:『當何所務,即不落階級?』六祖反問:『汝曾作甚麼來?』
行思答:『聖諦亦不為。』六祖再逼:『落何階級?』行思答得乾脆、冷硬:『聖諦尚不為,何階級之有!』
骨架如屯,字句落地生根。連佛法最高聖諦都不屑去住,還有什麼階級可落?這便是行思的清醒。
六祖受衣以來,歷盡多難,他知道爭競將起,於是把那領象徵依附與權力的祖衣留鎮山門,只將心法交付行思:『汝當分化一方,無令斷絕。』
行思得法,不留在曹溪的影子裡享福,他轉身歸住吉州青原山,在孤寂的靜居寺裡,等候下一場風起。
地骨 · 沙彌問路與青原端坐
後來,曹溪的天空暗了。六祖將示滅,身邊守著一個年輕的沙彌,叫希遷。希遷惶恐地問:『和尚百年後,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?』六祖只留下了三個字:「尋思去!」
祖師順世,年輕的希遷不懂這是一句雙關的機鋒。他老老實實地退回地基,在寂靜處端坐,忘卻生死,一坐便是數年,直到第一座提醒他:『大師已逝,你空坐做什麼?』希遷答:『我稟遺誡,故尋思爾。』座主失笑:『你有一位師兄思和尚,今住吉州青原山,你的因緣在那裡。六祖的話說得太直,是你自己迷了。』
希遷如夢初醒,便禮辭祖龕,直奔青原。這一動,風便往南吹了。行思見他來,冷冷一問:『子何方來?』希遷答:『曹溪。』行思再逼:『將得甚麼來?』希遷答得極妙:『未到曹溪亦不失。』行思按著刀鋒:『若恁麼用,去曹溪作甚麼?』希遷閃電般頂回:『若不到曹溪,爭知不失?』
流變 · 麟角一現與西天無物
這不是口舌之爭,這是兩代人在用生命解剖那個不曾失落的自性。希遷反詰一問:『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?』行思看著他:『汝今識吾否?』希遷答:『識。又爭能識得?』行思笑了,那笑容裡有繁華落幕的清醒:『眾角雖多,一麟足矣。』他認出了這隻麒麟。但他不給希遷任何安穩的溫床。
日後,行思舉起手中的拂子,逼問:『曹溪還有這個麼?』希遷斬釘斬鐵:『非但曹溪,西天亦無。』行思再推:『子莫曾到西天否?』希遷答:『若到即有也。』行思不放過他:『未在,更道。』希遷退步抽身,逼祖師出手:『和尚也須道取一半,莫全靠學人。』行思長嘆:『不辭向汝道,恐已後無人承當。』
「這叫火,燒掉一切言句的假飾。
法不能由祖師說盡,祖師若說滿了,弟子便成了依附名相的殘廢。
行思要希遷用自己的骨頭,去承當往後的風雨。」
跳躍 · 兩嶽之間的電火光石
行思給了希遷一封書信,要他送去南嶽讓和尚那裡:『汝達書了,速回。吾有個鈍斧子,與汝住山。』
希遷到了南嶽,信不肯呈,劈頭就問懷讓:『不慕諸聖、不重己靈時如何?』懷讓眉頭一皺:『子問太高生,何不向下問?』希遷仰起頭,拋出了震動千古的孤絕誓願:『寧可永劫受沉淪,不從諸聖求解脫!』懷讓便休。這不是狂妄,這是絕不依附任何權威的、徹底的出離。
下一句,希遷已經回到了青原。行思問:『子返何速?書信達否?』希遷答:『書亦不通,信亦不達。去日蒙和尚許個鈍斧子,只今便請師垂一足。』他不要那封人間的書信,他要行思當下點破。希遷倒頭便拜,隨後辭別青原,直奔南嶽石台上,成了驚天動地的「石頭和尚」。
自證 · 廬陵米作甚麼價
與此同時,神會從曹溪來參,行思問:『曹溪意旨如何?』神會振身而立,帶著滿身的鋒芒與驕傲。行思冷冷看了一眼:『猶帶瓦礫在。』神會反問:『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麼?』行思垂目:『設有,汝向甚麼處著?』
又有僧人來問:『如何是佛法大意?』行思沒有談玄說妙,他看著窗外的市井與山色,淡淡地答:『廬陵米作麼價?』
這句話是如實的嗎?是。這便是「空」與「識」的最高留白。佛法大意不在西天,不在曹溪,就在吉州青原山下那一斤米、一碗飯、凡夫肉身的當下磨損裡。不因虛妄而厭離,正因緣起,所以萬物可親。唐開元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,青原行思付法石頭完畢,陞堂告眾,跏趺而逝。
歸總 · 踩出自己的天空
山中夜深。風從南來,抹去了一切祖衣與言句的皮屑。石頭希遷坐在南嶽的石台上,聽著風聲,心裡一片雪亮。他終於明白,六祖那句『尋思去』,不是要他死守在曹溪的墳匋旁,而是要他跨過行思的拂子,用自己的腳,踩出屬於自己的天空。
「一念離我執,一念見實相。
弟子沒有死在祖師的影子裡,這條法脈,才真正活了過來。」
致百年後的行腳者
聖諦尚不為,何階級之有?
- • 莫在別人的天空下依附。
- • 當你放下那顆急著求法的心,廬陵米價,便是你自己的路。
- 不求長生,但求清明。
行腳者記於山中禪堂 · 佛曆二五七○年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