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六十卷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,若只見其世界無量、佛身無邊、菩薩階位繁複,容易以為它是在鋪陳一個遠離人間的神話宇宙。
但若依呂澂所重視的印度佛教思想脈絡來看,《華嚴》仍然站在佛教原有的地基上:
四聖諦、十二緣起、八支聖道、三學、菩薩行。
「阿含說苦、集、滅、道。
《華嚴》不離苦、集、滅、道;但它問的是:
一個已知苦、斷集、修道、證滅的人,如何不住於自己的寂滅,而再回到一切眾生的苦中?」
所以,《華嚴》的中心不是玄談,而是菩薩行。
不是只問「我如何離苦」,而是問:
若一切眾生仍在苦中,我所得的解脫,如何成為一條可同行的路?
一、六十卷《華嚴》:佛果回照眾生的路
六十卷本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,為東晉佛陀跋陀羅所譯,共三十四品。後來唐代實叉難陀譯出八十卷本;般若譯出四十卷《入法界品》。六十卷《華嚴》的特殊處,在於它不是從凡夫的困惑開始說起,而是從佛已成道的境界開始。經一開頭,佛已在菩提場成最正覺。不是先說眾生如何苦,不是先說五蘊如何無常,也不是先說如何斷欲。它先讓人看見一個已經覺悟的世界:
「佛身充滿於法界,普現一切群生前。
隨緣赴感靡不周,而恆處此菩提座。」
這不是說佛有一個巨大到遍滿宇宙的肉身。它所要指出的是:覺悟並不只是某一個人在菩提樹下得到的一次經驗。覺悟若是真實的,它就不再只屬於一個人,而是能照見一切眾生、一切因緣、一切苦樂的實相。佛仍坐在菩提座上,但菩提座已不只是印度的一棵樹下,而是整個法界。
二、華嚴的「一即一切」,不是一團混沌
《華嚴》最常被說成「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」。這句話若聽成「萬物都是一樣的」,便誤解了。華嚴不是取消差別,而是說:差別本身,就是因緣關係的顯現。一片葉不是山,一滴露不是天空,一個人不是眾生。可是葉因山林、雨水、土壤、陽光、時節而生;露因夜氣、草木、溫度而現;人因父母、社會、語言、記憶、飲食、苦樂而成。
所以,一片葉不是整座山,卻離不開整座山;一滴露不是天空,卻映現天空;一個人不是一切眾生,卻在一切眾生的因緣中生存。這便是華嚴所說的「一中有多,多中有一」。不是實體互相吞沒,而是緣起互相成就。
法藏後來用「因陀羅網」譬喻:天帝宮中有寶珠網,每一顆珠都映照其他一切珠;每一顆珠中,都有無量珠的影像。若執一珠為獨立自存,便看不見網;若只看網而不見珠,又失去了每一個具體生命。華嚴的圓融,不是模糊差異,而是在差異中,看見關係。
三、從阿含的修道論,到華嚴的菩薩十地
呂澂讀印度佛教,重視教義的歷史發展。從這個角度看,《華嚴》的十地,不是突然另造的一套神祕階位,而是把早期佛教的修道論,放入菩薩道的廣大願行中。阿含所說的修行是知苦、斷集、證滅、修道。《華嚴》的十地,仍不離這個骨架。第四地「焰慧地」,修三十七道品;第五地「難勝地」,深觀四聖諦;第六地「現前地」,觀察十二緣起。
這裡尤其重要。因為《華嚴》的壯闊世界,最後仍回到一件很樸素的事:苦如何生起?苦如何止息?第六地說十種緣起,說「三界虛妄,但是一心作;十二緣分,皆依於心」。這裡的「唯心」,若理解為「世界只是我的心幻想出來」,便走偏了。
華嚴所說的心,不是孤立的個人心理。心是思,是意向,是取著,是造作。身業、語業、意業,都由思而起。一念貪愛起,便有取;有取,便有後有;有後有,便有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憂、悲、苦、惱。所以說「三界唯心」,不是叫人逃入內心,而是指出:苦的延續,必須透過心的取著而延續。同樣地,苦的止息,也必須在心不再取著處開始。
四、現前地:見到諸法的「本不生」
夜裡經行,月光落在石階上。一步一步,心裡還有明日的事、舊日的話、未完的憂慮。忽然看見:這些念頭並不是從某個固定地方來,也不會停在某個固定地方。它們因聲音而起,因記憶而起,因身體疲乏而起,因一句話而起。起時似乎很真,滅時卻無處可尋。這不是玄妙境界,只是如實看見。
第六地所說「本不生」,不是說現象從未出現。花仍會開,露仍會落,人仍會老,悲傷仍會來。「本不生」是說:一切法沒有一個獨立、固定、自存的生起者。它們皆由緣起,既由緣起,便不必執為實有;既不執為實有,便不必在其中再造一重苦。
《華嚴》夜摩天宮的偈說:『心如工畫師,能畫諸世間。五蘊悉從生,無法而不造。』
畫師並不是一個躲在心裡的常住我。它只是說:我們所見的世界,總是已經被心的習氣、記憶、愛憎、分別染過一層。同一陣風,有人覺得清涼,有人覺得淒冷;同一句話,有人聽見關心,有人聽見輕慢。風沒有固定的悲喜,話也沒有固定的傷害。但心取著以後,世界便被畫成某種顏色。知道這一點,不是否定世界,而是開始鬆開世界。
五、十地:心行漸漸鬆開自我的過程
華嚴十地常被讀成一條高遠的菩薩階位。其實若回到修行上,它是一條心行轉變的路:
- • 初地歡喜地:見到法性以後,知道苦不是命定的,眾生不是永遠被困住的,因此生起大歡喜。
- • 二地離垢地:戒行清淨。不是因為害怕犯錯,編是不願再以自己的貪瞋癡傷害自他。
- • 三地發光地:修忍辱。知道一切境界皆由因緣,心不再立刻隨境翻轉。
- • 四地焰慧地:以智慧燒煩惱薪。煩惱不是敵人,它只是被無明與取著不斷添柴的火。
- • 五地難勝地:能見真俗二諦。一面知道諸法空,一面不廢因果;一面知道無我,一面仍然負責。
- • 六地現前地:十二緣起現前。在一念愛取生起時,已能看見它如何連成苦的鎖鏈。
- • 七地遠行地:入無相行。做事而不住於做事,度人而不住於度人。
- • 八地不動地:入無功用行。善行如水流下,不再需要刻意維持一個「修行者」。境界來時,心不再被拉走。
六、華嚴最深處:我不能只為自己成佛
「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」,常被說成:你本來就是佛。這句話可以作為鼓勵,但若停在這裡,容易把華嚴讀成一種自我肯定。《華嚴》真正的重心,不在「我本具佛性」,而在普賢行願。因為若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,那麼每一個受苦的人,都不是可以被忽略的對象。他不是「別人」,他也是法界中的一顆珠。他受苦,整張網都在震動。
所以菩薩不為自身求安樂故,修菩提行;但為救護一切眾生,發菩提心。這不是道德命令,它是緣起的自然結果。真正看見緣起的人,很難再把自己的安樂,建立在別人的苦上;真正知道無我的人, sectional 也不會把功德牢牢抓成「我的」。所以十迴向的意義,就是把所作的一切善,放回法界。不是我布施所以我高,不是我修行所以我清淨,只是這一點善緣,願它不要停在我這裡。如水流過田地,不問哪一株草該得多少。
七、華嚴三昧:世界不再遮住心
海印三昧常以大海作譬喻。風止,浪息,海水澄清。山河、雲月、飛鳥、草木,都映在水面。海不追逐影像,影像來,海不迎;影像去,海不留。這不是無情,恰恰因為海不執取,所以萬象都能現前。人的心若被貪瞋癡攪動,所見的世界便破碎、扭曲。一句話來,先起防衛;一件事來,先起得失;一個人來,先起愛憎。於是看見的不是事物本身,而是自己的影子。
「華嚴三昧不是要把萬象趕走,而是讓心不再被自己的影子遮住。
風聲仍是風聲,鳥鳴仍是鳥鳴,月色仍是月色。
只是心不再急著說:這是我的、我喜歡、我得到了、我失去了。此時,世界沒有少一物,但苦已少了一層。」
八、從山中讀華嚴,到山下行華嚴
山中七日,讀經、坐禪、經行。窗外有風,有鳥,有夜露。起初,這些只是景物。讀到第六地的緣起,才知道:風不是風,鳥不是鳥,露不是露。它們都在心中被命名、被分別、被記憶、被愛憎。但也不必因此說它們虛妄而遠離。正因為它們因緣而生,所以它們可親。一朵花不是永恆的花,所以它值得看;一個人不是固定的人,所以他可以改變;一段苦不是永遠的苦,所以可以修道。
華嚴的世界,不是把人帶到高遠的天宮,它最後仍把人送回人間。回到一盞茶前,回到一句話裡,回到與人相處時那一念不急著反擊的心,回到看見別人困苦時,願意多停一下、多聽一下、多做一點的行動。普賢之願,不在遠方,它從腳下開始。
結語 · 法界在一念不取之中
讀《華嚴》,最後不能只記住十玄門、六相、十地、法界、毗盧遮那。若只記住這些名相,華嚴仍在书上。真正的華嚴,是看見一念心如何造苦,也看見一念心如何止苦。是看見一個人不是孤立的一個人。是一片葉中有山河,一句話中有因果,一個動作中有眾生。也是知道:初發心時,便成正覺。不是說凡夫一發心,立刻就有佛的神通,而是說:當一念心真正離開自我中心,轉向眾生與法界時,佛道的方向已經完整地在其中。
夜深。月色照在石階。經行二十一步。一步想,一步慢。出息入息漸微。世間煩憂沒有完全消失,但不再緊緊抓住心。松、梅、翠竹、晨露、電光,皆如夢幻泡影。不是因此不要它們,而是知道:它們來時,如實看見;去時,不再追逐。
華嚴之印,不在華嚴的文字裡。它在一念知苦而不怨,一念見集而不隨,一念修道而不自矜,一念證滅而不離眾生之中。
行腳者記於山中禪堂 · 佛曆 2570 年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