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呂澂,不只是讀一部佛教史。讀到後來,會看見一條很長的路。
路的起點,是佛陀在印度的人間,看見生老病死,看見人如何被愛取牽引,看見眾生在一念又一念之間,重複製造自己的苦。
「路的後段,則是部派、阿毘達磨、中觀、唯識、如來藏、密教。一條原本很簡單的解脫之路,慢慢長出許多枝葉。」
一、佛陀不是從空白處出現
印度佛教的開始,並非憑空而來。佛陀所處的時代,婆羅門傳統已很深。人們相信吠陀、祭祀、梵我合一,相信宇宙背後有一個常住的本體。另一面,沙門思潮也正在興起。有人苦行,有人斷食,有人追問輪迴,有人想從生死中逃出去。
一邊是常住的梵,一邊是急切的出離。佛陀沒有完全走向任何一邊。他不問宇宙最初從何而來,也不急著建立一個最高本體。
他先問:人為什麼苦?苦從哪裡來?苦能不能止息?
這是佛法最初的方向。不是宇宙論,不是神學,而是一個人如何從逼迫、憂惱、恐懼與執取之中,找到出路。
二、原始佛教:先看見苦
佛陀的教法,從苦開始。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。這些不是抽象概念,它們就在日常裡。一個人想留住的東西,終究會離開;一個人不想遇見的人,仍然會出現;一個人以為能掌握的身體,也會衰老、生病、變化。佛陀不是要人悲觀,編是要人先如實看見。
苦不是偶然,苦有它的因。十二因緣說的,就是這件事。無明起,行便起。行起,識便流轉。識流轉,名色、六入、觸、受、愛、取、有、生、老死,便一環接一環。人以為自己在過日子,其實很多時候,只是在被習氣推著走。看見喜歡的,便想抓住;遇見不喜歡的,便想推開。一念愛取生起,苦的輪子又轉了一圈。
「所以,佛陀說正見。
正見不是相信某一套說法,而是如實知道:
苦如何生起,苦如何止息。」
三、四聖諦與八正道:不是理論,是路
四聖諦看似簡單,苦、集、滅、道。但若只停在文字裡,它只是四個名詞。苦是眼前的逼迫;集是心裡不斷抓取的力量;滅是抓取停止後的寂靜;道是走向止息的實際方法。八正道便在這裡展開:正見、正思惟是方向;正語、正業、正命是把身口安頓下來;正精進、正念、正定是回到心裡,慢慢看清念頭如何生起。
- • 戒像堤防。沒有戒,行為容易散亂。
- • 定像止水。沒有定,心常被外境拉走。
- • 慧像燈。沒有慧,便不知道自己為何受苦。
佛法不是要人離開生活,而是在說話、做事、起念之間,看見自己如何造苦。
四、阿毘達磨:把路拆開來看
佛陀入滅後,僧團慢慢擴大。地域不同,師承不同,修行的重點不同,對佛法的理解也開始出現差異。原本直接指向解脫的教法,開始需要被整理。於是阿毘達磨出現。阿毘達磨不只問「如何離苦?」,它還問:什麼是心?什麼是色?什麼是法?業如何留下力量?因果如何在一剎那又一剎那之間成立?
於是,佛法開始被細分:心法、心所法、色法、無為法。因、緣、果、業、報。
原始佛教像一位醫者,先看見病人正在受苦,先指出病因,再給出藥方;
阿毘達磨則像後來的醫學院,把病理、器官、神經、血液,一一分開研究。
它的長處是精密,它的問題也在精密。當分析太多,人有時會忘記最初的問題——不是法有多少類,而是苦有沒有減少;不是名相懂了多少,而是愛取有沒有鬆開。
五、部派的分裂:不是一場爭論而已
呂澂看部派佛教,並不只把它理解成某一次戒律爭執。例如傳統常說的「大天五事」,這些說法未必完全沒有歷史背景,但若把部派分裂全歸於某一個人、某一件事,便太簡單了。真正的變化,是長期累積的。
佛陀在世時,教法還在活的語境裡。有人問,佛陀回答;有人修行,佛陀指正。但佛陀入滅後,教法成了必須被傳承、背誦、解釋的內容。地域不同,語言不同,僧團生活不同,對戒律的理解不同,對解脫、阿羅漢、菩薩、法體的理解,也開始不同。起初只是細微差別,後來便成為部派。分裂不是突然發生,它更像一棵樹,樹幹長久以後,枝條自然向不同方向伸展。呂澂的眼光,不在判斷哪一派「完全正確」,而在看佛教如何從共同修行的團體,慢慢變成多種思想系統。
六、大乘:從分析走向空與願
部派與阿毘達磨,使佛法越來越精密。但精密也帶來新的問題。當「法」被分析得很細,人容易又把法當成實在的東西。於是大乘佛教興起。般若經說空,不是說什麼都沒有,編是說一切法都沒有固定不變的自性。人沒有固定的我,法也沒有固定的自體,連修行、解脫、涅槃,都不能被執成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。這是對執取更深的一次鬆動。
原始佛教破的是「我執」;大乘般若,進一步破「法執」。
中觀以緣起說空,唯識從心識的運作重新說明經驗如何形成,如來藏思想則以另一種語言說明眾生何以可能成佛。到了後期,密教又加入儀軌、曼荼羅、咒語與身心修持的方法。佛法從一條解脫之路,慢慢成為一整片思想與修行的森林。
七、呂澂所看見的,不是固定的佛法
讀呂澂,最重要的一點,是不要把佛教看成一塊不動的石頭。佛法有根。根在四聖諦,根在緣起,根在無我,根在離苦。但佛法也有歷史。有部派的分析,有阿毘達磨的分類,有般若的空,有中觀與唯識的辯證,有如來藏與密教的展開。
如果只回到原始佛教,容易忽略後來千年的思想努力;如果只讀後來的大乘,又容易忘記佛陀最初所問的問題:苦如何生起?苦如何止息?
「原始佛教,是往地下找根;呂澂的佛教史,是抬頭看樹。
一個讓人知道最初從哪裡出發,一個讓人知道後來如何開枝散葉。」
八、回到今日
對今天的人來說,佛法最容易變成兩種東西。一種是知識,懂很多名相,讀很多經論,卻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何煩惱;另一種是信仰,只求安慰,只求保佑,卻不願意看見自己的愛取與執著。原始佛教提醒人先看自己的苦,呂澂提醒人再看佛法的歷史脈絡。前者使人不失方向,後者使人不落僵化。
所以修行可以很簡單。每天遇到一件不順的事,先不急著判斷別人,先看自己的心。這一念不安,是從哪裡起的?是不是想抓住什麼?是不是害怕失去什麼?是不是把某個想法,當成了不能動搖的我?
看見,便是正見的開始。不再跟著跑,便是修行的開始。
佛法傳了兩千多年。經論越來越多,名相越來越細。但走到最後,仍然回到佛陀最初的一句話:
- • 知苦。
- • 斷集。
- • 證滅。
- • 修道。
山路再長,也要從腳下走起。佛法再深,也要在一念心中驗證。
行腳者記於山中禪堂 · 佛曆 2570 年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