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村 ‧ 歲月微白
眼前是一盞冷掉的茶。杯緣有一個細小的缺口。那是時間留下的痕。
上一刻,麻雀在枯枝上振翅。下一刻,千年前石洞裡的阿含律藏,在僧眾口中一遍遍誦出。
一念之間,千年過去。文字若真能直指人心,一念即是萬年。
把想法與行動收回來。不說滿,留一點空白。
茶冷了。風也停了一會兒。此時,只剩清明。
早上一坐,身體還有一點微冷的靜意。出門,上屋後山坡。風很明顯。樹葉被吹得雜亂,田裡的作物隨風起伏。
一隻白鷺站在田邊。不急著飛。一步一步踩進泥裡。我停在原地。沒有靠近,也沒有退開。
白鷺走,田在動,風在過。我站著。一念起:「我在這裡看著這一切。」念頭沒有停留。也沒有抓住。隨風散去。
田、風、鳥、人。都在同一個當下。沒有一樣特別重要。
早上的一坐以後,這一段山坡與田邊的停立,就是這一天的痕跡。不多。也不少。
一月寒重,地面偶有薄霜。每日清晨,一炷香坐定後,提水澆菜圃。水入土中,聲音極輕。
天黑得早。飯後靠近火邊,聽屋外風吹過樹梢。不談修行,也不談一年方向。
一坐、一澆、一食、一眠。日子被削到只剩眼前正在做的事。冷。慢慢讓人安靜。
立春之後,風稍柔,地仍未解凍。田邊補種幾畦菜。鋤下去,石硬,土堅。一下。一下。慢慢鬆開。
早課一炷香。香燒盡時,室內仍靜。沒有特別經驗。只是比昨日清楚一點。
午後修補木門。釘聲清楚,木質的回應也清楚。
一釘一木。不急著完成。只是讓它成為可以用的樣子。
春氣開始流動,田裡漸漸轉綠。上午坐禪一炷香,之後下田。鋤頭與幼苗之間,節奏隨緣而起。
忽然有念頭:「今年如何?」隨即散去。田還在生長。沒有答案。
修行與耕作,這時沒有分界。只是同一件事:持續。三月,不急著下結論。
清明前後雨多。田地濕重,步伐放慢。雨中整理邊溝。水找到去處,路也慢慢清楚。
屋簷下常見一隻貓。不靠近,也不躲避。同在雨裡。互不干涉。
坐禪時,念頭少了一些。像被雨洗過一遍。四月,不再急著解釋。
陽光變強,草長得快。除草成為每日固定的節奏。一鋤一株。不趕,也不停。
樹下休息時,蟬聲很密。不再覺得是干擾。熱就是熱。身體與它一起過日子。
梅雨反覆。田地潮濕。多數時間用來等待與整理。不強行完成任何一塊田。
坐禪時,念頭少了。不是特別清明。只是沒有再追。六月,不急。
盛夏開始。田事轉到清晨與傍晚。白天讀經。不急著取一個解釋。只讓心不散。
熱氣仍在。不對抗。只是經過。
土乾。鋤下去,聲音極清楚。每一鋤的重量,都落在身體裡。
坐在田邊,看蜻蜓飛過。不追。不留。
身體慢慢貼近地面。
早晚轉涼。田色漸深。開始整理田區,為收成,也為來年。
坐禪時,心不再向前跳。只停在當下。準備。但不緊張。
收成季。作物有豐有枯。沒有統一的結果。收割只是收割。不是評價。
飯後晾曬穀物。陽光與風,也在工作。結果只是過程的一部分。
田地開始休息。整理殘根,讓土地空下來。早上坐禪。更接近無事。
十一月不是結束。只是暫停。
寒氣重。霜落。回看一年農事與日常。沒有總結。一炷香仍然照常點起。只是更靜。
不再往前。也不往後。只在這裡,結束一輪呼吸。
冬氣沉。田地已空,只剩冷土的原色。這一年最後幾日,偶爾走過田邊,看一遍它的樣子。
早上仍坐一炷香。坐完之後,不急著做事,也不急著想事。香灰斷落。心也跟著輕了一點。
回想春天翻土。那時土還硬,鋤頭落下去,一聲一聲。現在再看,已記不清每一鋤落在何處。
夏天的熱還有殘影。只是已不再從身體升起,像遠處的一段光。秋收時的重量曾經很清楚。一袋一袋搬動。有汗,有喘,有聲音。如今只剩:曾經有過。
這一年,不是被完成的。只是被經過。
田沒有變好,也沒有變壞。只是從「正在發生」,變成「已經發生」。
有時會問:這一年留下了什麼?沒有回答。只有風穿過空田的微響。
午後坐在屋內,看光線移動。偶爾浮現一句話。又自行散去。
慢慢明白:一年,不是累積。只是流過。
不是我在走過時間。是時間經過我。
夜裡,燈火微黃。屋內極靜。沒有計畫下一年,也沒有整理過去。只是坐著。
2024 年回眸。沒有結論。只有一種逐漸變輕的存在。
像冬天的田。什麼都不做。依然在。
青禪 ‧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