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念之間|瑜伽師 (下篇)

一念之間 ‧ 瑜伽師(下篇)

靜心 ‧ 聆聽隨行音誌

從散亂、安住到有餘涅槃。
月光落下來,照在石階上。冷,而清亮。
竹林不說話。風過時,枯竹葉落在石頭上。
沙……一聲極輕。卻聽得見。

世人讀《瑜伽師地論》,常常越讀越重。五識、尋伺、四禪八定、有心地、無心地,一層一層疊上去,最後像雲端裡的一座樓。彷彿修行,是要離開這具身體,離開腳下這條碎石路,到另一個世界去。

這句話,如實嗎?不是。
心本沒有高樓。修行也不是往天上去。
不過是這一具身心,在根塵之間,如何起,如何動,如何散,如何慢慢安住。
最後,回到它本來所能安住的地方。

 

一・四禪八定:不是另一個世界,是削去雜枝

很多人以為,禪定必須閉關,必須遠離人群,必須到一個與日常毫無關係的地方才能發生。其實,心從來就在日常裡。

水是冷的。石是硬的。風吹過來,身體知道冷;聲音進來,耳朵知道聲音;眼前有色,眼睛知道色。五識觸境,意地隨後而動。

喜歡的想靠近。討厭的想推開。不喜歡的想逃。還沒有看清楚,心已經跑遠了。我們甚至把這種散亂,當成了「我」。

四禪八定,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神秘境界。更像一個人坐在竹林裡,慢慢把身旁多餘的枝椏削去。
一枝。再一枝。
不是把生活抹掉,而是讓心裡那些不必要的擾動,一點一點安靜下來。

 

二・有尋有伺:心第一次學會回頭

「有尋有伺」,對我而言,最值得注意的,不是名相,而是:心開始知道自己跑掉了。

• 念佛時,心飄走。知道。再回來。

• 走路時,腳踩在碎石上,忽然發現自己一路走著,心卻早已去了別處。知道。再回到這一步。

這不是完全不動。而是:動中有覺。從前,境一來,心就跟著走。到了這裡,心第一次知道:原來我正在被帶走。

像山路上的行腳人。風很大。腳下是碎石。他忽然停了一下。轉過身來。看見自己剛才走到哪裡。修行,有時就是從這一個「回頭」開始。

 

三・無尋唯伺:粗動漸息,細住漸明

再往前,粗重的尋慢慢止息。心不必一再用力提醒自己。那份安住,開始變得細。

像看一朵梅花。不急著說它好看不好看。不急著想起另一朵梅花。也不急著替它安上一個名字。只是看。念佛也是如此。佛號綿綿。心不再四處奔走。

定,不是把心壓成一片死寂。而是心不再被無關的念頭拖散。

水沸時,聲音大。火小了。聲音也跟著低下來。
心還在。只是比先前更細、更穩、更柔順。

 

四・無尋無伺:心不再需要用力

到了無尋無伺,連細微的尋伺也不再成為維持安住的主要作用。心不必一直催促自己。也不必一直拉著自己。只是安住。

這不是睡著。不是昏沉。也不能把它誤認成究竟解脫。

因為定再深,仍然是定。心再靜,也仍須問:無明斷了嗎?愛取盡了嗎?灰燼看起來很冷。但若火種還在,春風吹來,仍可能復燃。

所以修行不能只問:「我的心有多安靜?」
還要問:「這份安靜裡,有沒有執取?」

 

五・四禪:不是得到什麼,而是少了什麼

四禪可以看成心在定中逐步離開粗重擾動的過程。

• 初禪:離欲而生喜樂。

• 二禪:尋伺漸息,心更為內住。

• 三禪:喜的躁動淡去,捨與樂更深。

• 四禪:捨念清淨,心趨於平等、寂靜。

如果只看名相,好像一層一層往上爬。但若從行腳人的眼睛看,卻更像一路在做減法:

少一點欲 ‧ 少一點躁動 ‧ 少一點追逐 ‧ 少一點造作

不是得到一個神秘的自己。而是把遮住心的東西,一件一件放下。

 

六・八定:心對「有」的執取逐漸鬆開

再往上,空無邊處、識無邊處、無所有處、非想非非想處。心所緣的境界越來越細。對粗顯世界的攀附,也逐漸鬆開。

但到了這裡,更要小心。定深,不等於解脫深。

一個人可以把心修得極其安靜,卻仍然執著於這份安靜。可以離開粗重的欲念,卻仍然有微細的取著。所以八定雖深,仍不能以「深」代替「究竟」。

定是路上的一段。不是路的盡頭。

 

七・有心地:心還在動,便仍是修行現場

到了有心地,我反而覺得,事情變得非常實際。你在想。你在看。你在喜。你在怒。你在散亂。你在安定。你正在一念一念地生起。這些都不是修行之外的東西。這些就是修行的材料。

修行最怕的,不是心動。而是心動了,自己不知道。

貪起來了,不知道。瞋起來了,不知道。想抓住一個境界,不知道。想成為一個「很好的修行人」,也不知道。

有心地提醒我們:只要心還在活動,就還有可觀察、可修習、可轉化之處。

真正重要的不是:心有沒有動。而是:心動的時候,有沒有被無明帶走。

 

八・無心地:止息,不可誤認為解脫

再說無心地。無想定、滅盡定等情形,使心識活動暫時止息。這裡最容易產生一個誤會:「既然念頭沒有了,是不是就解脫了?」

不是。沒有念頭,不等於無明斷盡。

暫時止息,也不等於煩惱根本已拔除。所以無心地不是一個可以讓人陶醉的終點。反而像山路旁的一塊石碑。它提醒你:止息是止息,解脫是解脫。

不能因為水面沒有波紋,就說水底已經沒有根。有心地,讓我們看見心的活動。無心地,則提醒我們:不要把心的暫時止息,誤認成究竟自由。

 

九・有餘涅槃:煩惱盡,而此身尚在

一路削去贅枝。一路看清愛取。最後落腳何處?不向天上去。也不落入虛無。就在大地上。就在這具尚未結束的身體裡。

這便是有餘涅槃所指向的生命狀態:煩惱已盡,而此身餘依尚在。

證得有餘涅槃的人,依然活著。肚子餓了,還是要吃飯。天冷了,還是要添衣。身體會疲倦。會老。會痛。仍然會行走、說話、做事。

水還是冷水。石頭還是硬石。世界沒有因此消失。真正改變的是:心不再被無明與愛取推著走。不是心不動,而是動而不取。不是世界消失,而是世界再也不能把心綁死。

 

十・把整條路放在一起

現在回頭看,這一條路其實沒有那麼複雜。

• 五識身相應地:看見根與境如何相遇,心如何開始接觸世界。

• 意地:看見心如何接手,如何分別,如何生起愛與取。

• 有尋有伺至非想非非想:看見心如何從散亂走向安住,從粗重走向微細。

• 有心地與無心地:辨別心的活動與止息,不把定境誤認成解脫。

• 有餘涅槃:煩惱已盡,而此身尚在;流轉的根本因不再續起。

於是整部《瑜伽師地論》前後的心地工程,在這裡慢慢顯出一條線:
心如何起。心如何動。心如何散。心如何定。心如何不再取著。

真正要離開的,不是心的活動。也不是這個世界。更不是這具身體。真正要放下的,是心對一切生起之法的執取。

所以修行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塊石頭。也不是把心修成一片空白。而是在心還活著的時候,看見它。在心還會動的時候,知道它。在愛要生起的時候,看見愛。在取要形成的時候,知道取。

一念起。知道一念起。
一念滅。知道一念滅。

月光仍然落在石階上。竹葉仍然隨風落下。沙……很輕的一聲。
山還是山。路還是路。人仍然要走。

只是走到最後,心不再急著抓住什麼,也不再急著逃離什麼。

不求長生 ‧ 不求奇境 ‧ 只求如實 ‧ 法爾如是

青禪行腳